贾政正在书房里对着墙壁发呆。
自从被罢官，他就像被抽了脊梁骨，整日里除了唉声叹气，就是拿宝玉和环儿撒气。
听到南安太妃来了，还要见他，贾政吓了一跳，连忙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匆匆赶到荣禧堂。
王夫人也被人从佛堂里叫了出来，一脸的死灰气，唯独那双眼睛里透着股神经质的亮光。
“见过太妃娘娘。”
贾政和王夫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南安太妃受了礼，笑吟吟地让两人坐下。
“政老爷，大喜啊。”
贾政一头雾水：“喜从何来？”
南安太妃便将那套说辞，又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在她的嘴里，那南海蛮荒之地，成了遍地黄金、四季如春的仙境；那凶神恶煞的海盗头子，成了仰慕中华文化、求贤若渴的英明君主。
最关键的是，她对着贾政许下了那个致命的诱饵。
“政老爷，陛下说了。这次和亲，那是替君分忧。只要事成了，咱们南安王府在陛下面前保举，政老爷官复原职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是运道好，升个侍郎、尚书也不是不可能啊！”
“当真？！”
贾政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了都不自知。
他那张颓废已久的老脸上，瞬间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贪婪而狂热的光芒。
官复原职！
升官！
这是他做梦都在想的事！
他受够了这种被人冷落、被人嘲笑的日子。他受够了在这个破败的府邸里当个无用的废人。
只要能做官，只要能回到朝堂，让他做什么都行！
王夫人也激动得浑身发抖。
若是探春嫁了，那就是王妃，是王后！那她这个嫡母，岂不是也跟着沾光？以后谁还敢小瞧了她？谁还敢把她关在佛堂里？
至于探春愿不愿意，会不会受苦？
那是她的造化！
是她身为贾家女儿该尽的本分！
“太妃娘娘！”
贾政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到了地上，
“蒙太妃娘娘看得起，这是我们贾家的福分！是探春那丫头的福分！我们……我们答应！”
南安太妃看着眼前这一家子丑态毕露的嘴脸，心里的鄙夷简直要溢出来，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
“好！好！政老爷果然是深明大义！”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就把三姑娘请出来，把这好消息告诉她。”
……
秋爽斋。
探春正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她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心里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大祸要临头。
“姑娘！姑娘！”
侍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探春放下书，心头一紧。
“老太太那边传话，让姑娘赶紧过去，说是……说是南安太妃来了，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姑娘。”
“喜事？”
探春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在这荣国府里，哪还有什么喜事。
怕是……催命符吧。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整理了一下衣衫。
“走吧。”
……
荣禧堂内，气氛热烈得诡异。
贾母、贾政、王夫人，甚至连邢夫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僵硬而怪异的笑容。
探春一进门，就感觉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亲人。
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像是在看一头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牺牲。
“探丫头，快过来。”王夫人招着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慈祥，“快来见过你义母。”
“义母？”
探春茫然地看向端坐在主位的南安太妃。
南安太妃上下打量着探春，满意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腰细腿长，眉眼间带着股英气，正是那些蛮子喜欢的调调。
“好孩子。”南安太妃拉过探春的手，褪下手腕上一只碧绿的镯子，套在探春手上，“以后啊，你就是我南安王府的女儿了。”
探春只觉得手腕上一凉，那镯子沉甸甸的，像一副镣铐。
“这……这是何意？”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孽障！还不快谢恩！”
贾政在一旁厉声喝道，脸上满是急切，“太妃娘娘这是抬举你！要认你做义女，还要向朝廷请封，让你做大吴的公主，远嫁南海为后！这是咱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轰——
探春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远嫁南海？
和亲？
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她虽然身在闺阁，却也听过外面的风声。南安王兵败，朝廷求和。
原来……原来这所谓的“福分”，就是让她去填那个窟窿！
就是拿她这个庶出的女儿，去换南安王那个废物的命！
去换父亲那顶早就丢了的乌纱帽！
她看着贾政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王夫人眼底那抹幸灾乐祸的冷光，看着贾母那故作慈祥的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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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彻底凉透了。
这就是她的家人。
这就是她的骨肉至亲。
为了那点可怜的利益，他们毫不犹豫地把她卖了。
卖得干干净净，还要逼着她感恩戴德。
“我不……”
两个字刚出口，就被贾政的一声怒吼打断。
“你敢说个不字！”
贾政几步冲上前，扬起手，似乎下一秒就要扇下来。
“为了这个家！为了朝廷！你若是敢有半点推辞，我就……我就当场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探春看着那只高高扬起的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躲。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突然想笑。
笑这满堂的衣冠禽兽。
笑这荒唐的世道。
笑自己那点可笑的、想要振兴家族的雄心壮志。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个物件。
一个随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女儿……”
探春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女儿……领命。”
那一刻，荣禧堂里爆发出了一阵欢笑声。
贾政笑了，王夫人笑了，南安太妃也笑了。
只有探春跪在那里。
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连根拔起，扔进烂泥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