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
皇后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拨弄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暖炉。
“太妃这几日,怕是没少碰壁吧?”皇后眼皮未抬,声音慵懒。
南安太妃捏着帕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这几日,她拜遍了京中权贵,往日里那些跟她称姐道妹的诰命夫人们,如今一个个不是称病不见,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谁都知道南安王打了败仗,被扣在南海那群蛮子手里,赎金倒是其次,那和亲的公主才是要命的烫手山芋。
“娘娘……”
南安太妃语带哽咽,眼角的皱纹里卡着厚厚的脂粉,
“臣妾也是没了法子。那蛮子指名要公主,可咱们大吴适龄的真公主一个没有。陛下让从勋贵里挑,可如今这光景,谁家舍得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臣妾那苦命的儿还在受罪,臣妾这心,就像被油煎着一样。”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放下暖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妃也是糊涂了。这满京城的勋贵都在躲瘟神,你偏去硬撞,能撞出个什么结果?”
“娘娘的意思是……”南安太妃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皇后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本宫倒是想起一家。太妃可还记得,那荣国府?”
“贾家?”南安太妃一愣,随即面露难色,“娘娘,那贾家如今可是罪臣之家。爵位削了,家产抄了,贾赦斩了,贾琏流放了。这样的人家,能行吗?”
“怎么不行?”皇后轻笑一声,目光流转,“那贾氏不还在宫里住着吗?虽说是个摆设,可到底没被打入冷宫。贾家虽败,到底是百年国公府,该有的礼仪规矩,调教出来的姑娘,那是错不了的。”
南安太妃还在犹豫。
皇后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太妃想想,正经人家谁愿意去?唯有这就剩一口气的破落户,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恩典,才会像饿狗抢食一样扑上来。你若是许以重利,哪怕是根稻草,他们也会当成救命的绳索死死抓住。到时候,认作你的义女,封个公主,风风光光嫁出去,谁敢说个不字?”
南安太妃的眼睛渐渐亮了。
是啊。
正经人家怕这门亲事,那是怕毁了女儿一辈子。可贾家如今这般光景,若能攀上南安王府这门亲,再得个朝廷的封号,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至于嫁过去是受罪还是享福,那都是后话了。
“娘娘圣明!”南安太妃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那层愁云惨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得逞的阴狠。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桀桀桀,贾家。
……
荣国府,荣禧堂。
虽说已是春末了,这堂屋里却透着一股子洗不净的霉味。往日里那些名贵的摆件早已被抄没一空,如今摆着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仿品,看着格外寒酸。
贾母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织锦被子。邢夫人木愣愣地坐在下首,像个没魂的木偶。李纨手里拿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缝着,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老祖宗,南安太妃来了。”
鸳鸯掀开帘子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
贾母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浑身一震。
自从抄家之后,这荣国府的大门,除了来讨债的,就再没进过贵人。
南安太妃?
那可是如今京中一等一的权贵,她来做什么?
“快!快请!”贾母挣扎着坐起身,枯瘦的手抓着鸳鸯的胳膊,“让她们……让她们把茶具换那套好的,别丢了脸面!”
邢夫人和李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
不多时,一群衣着光鲜的丫鬟婆子簇拥着南安太妃走了进来。
那满头的珠翠,那流光溢彩的锦缎,与这破败昏暗的荣禧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南安太妃一进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眼底那抹嫌弃被她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她快走几步,上前拉住贾母的手,未语先笑。
“老太君,许久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贾母受宠若惊,连忙要起身行礼,被南安太妃按住。
“咱们老姐妹,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南安太妃一脸的亲热,
“我这阵子也是家里事忙,一直没能来看望老太君,心里一直挂念着。”
贾母眼眶一红,自从家里遭了难,何曾听过这般暖心的话。
“太妃娘娘还能记得我这个老婆子,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南安太妃话锋一转。
“其实今日来,也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想跟老太君商量。”
“喜事?”贾母一愣。如今的贾家,还能有什么喜事?
南安太妃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神神秘秘地说道:“老太君也知道,如今南边不太平。朝廷为了安抚南海,打算选一位德才兼备的贵女,封为公主,远嫁和亲。这可是光宗耀祖,利国利民的大事啊。”
贾母心里“咯噔”一下。
和亲?
那是好听的说法。谁不知道那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见贾母脸色微变,南安太妃连忙补道:“老太君别急,听我说完。这虽是远嫁,可嫁过去那以后就是一国之后!那是正经的主子娘娘!再者说了,陛下有旨,此次和亲乃是为国分忧,凡是家里出了人的,那都是大功一件。不仅赏赐丰厚,连带着家里的父兄,那也是要加官进爵的。”
加官进爵。
这四个字,精准地击中了贾母的软肋。
如今贾家最缺的是什么?
是翻身的机会!
“这……”贾母的心思活泛了起来,“太妃的意思是……”
“我看咱们府上的姑娘,个个都是好的。”南安太妃笑得像只千年的狐狸,“尤其是三姑娘探春,那模样,那气度,就是比起宫里的公主也不差。若是能认在我名下,做个义女,再由朝廷册封,那咱们两家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贾母还在沉吟。
南安太妃趁热打铁:“老太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您想想政老爷,如今赋闲在家,若是有了这桩功劳……”
贾母的手抖了一下。
“鸳鸯,去把老爷和太太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