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月。
冯渊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海舆图》。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潮湿的风。
金陵知府吕安快步走了进来,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
“王爷。”
“朝廷……求和了。”
冯渊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意料之中。”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吕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爷,喉头滚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割地了吗?”冯渊头也不抬地问道。
“尚未。
冯渊合上书卷,随手扔在案几上。
“拿银子买太平,这买卖,咱们那位陛下做得熟练。”
周梧没有跟着回金陵。
那座深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吞金兽,需要有人在那盯着,日夜不停地打造战船,操练水军。
冯渊留在金陵,日子过得却像是彻底颓废了。
白天,他闭门谢客。
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黄昏。
案头上堆满了书。《海舆图》等书,甚至还有几本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弄来的关于火炮铸造的残本。
他看得很细,手指常常在那些粗糙的海图上划过,从辽东的一角,一直划到南边的海疆。
那是他的棋盘。
到了夜里,燕王府便换了一副光景。
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冯渊似乎真的成了一个沉溺酒色的富贵闲人。
这一日,雨终于停了。
一队车马打着皇家仪仗,疲惫不堪地进了金陵城。
那是朝廷前往南海求和的使团,回京复命,路过此地休整。
为首的官员叫司马德,是礼部的一个侍郎,生得白白净净,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官袍也显得有些宽大,显然这一趟差事让他掉了不少肉。
知道燕王在此,司马德不敢怠慢,连忙递了帖子求见。
毕竟如今的大吴,谁不知道这位燕王爷是真正的实权人物,手握重兵,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
夜幕降临。
燕王府的正厅内,摆下了一桌酒席。
菜色极好,全是金陵的特产,酒也是上好的陈年花雕。
冯渊坐在主位,一身宽松的紫蟒袍,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神色慵懒。
司马德坐在下首,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手里端着酒杯,手腕微微发抖。
“司马大人这一趟,辛苦了。”
冯渊举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司马德连忙起身,双手捧杯,腰弯成了虾米。
“不敢,不敢。下官奉皇命办差,自当鞠躬尽瘁。”
他仰头喝干了酒,辣得龇牙咧嘴,却还要赔着笑。
冯渊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鲈鱼,慢条斯理地剔着刺。
“南边那帮蛮子,怎么样?好说话吗?”
司马德的脸色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这……小国虽是蛮夷之地,但……但也颇通礼数。下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他们也感念陛下天恩,愿意罢兵修好。”
“呵。”
冯渊轻笑一声,将剔干净刺的鱼肉放进嘴里。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刺司马德的面门。
“是用银子讲的理,还是用金子动的情?”
司马德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冯渊说话如此直接,简直是把朝廷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王爷……这……”
“直说吧。”冯渊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们要了多少?”
司马德擦了擦汗,声音低沉。
“白银……两百万两。黄金……十万两。另要锦缎五万匹,茶叶……”
他报出一串长长的数字。
每报一个,他的声音就低一分。
冯渊听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反而点了点头,像是听着一笔寻常的买卖。
“胃口不小,倒也符合那帮海盗的性子。”
司马德偷偷觑着冯渊的脸色,心中疑惑更甚。
按理说,燕王乃是武将,听到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不该是拍案而起,怒发冲冠吗?
怎么这位爷……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这念头一出,司马德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除了钱,还要什么?”冯渊突然问道。
司马德身子一颤,犹豫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还……还要和亲。”
“和亲?”
冯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们那个什么王子,看上了咱们大吴的公主?”
司马德硬着头皮道:“是。那国主说,若要两国永结盟好,非得……非得尚公主不可。”
“公主。”
冯渊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笑意更冷了。
“咱们那位陛下,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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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以大局为重,已经……允了。”
冯渊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只要能保住那个皇位,只要能不起刀兵,别说是一个公主,就是把整个后宫送出去,环汔怕是也会考虑。
“哪位公主?”冯渊随口问道。
司马德更加尴尬了。
“宫中……并无适龄公主。陛下旨意,打算……从宗室或者勋贵之女中,选一位册封为公主,远嫁南海。”
勋贵之女。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道身影。
那个站在秋爽斋前,眉眼英气,却满心想要逃离那个腐朽家族的少女。
贾探春。
原着里的命运,终究还是来了吗?
大厅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司马德感觉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这位煞神突然没了动静。
“王……王爷?”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冯渊回过神,眼中的冷意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慵懒的富贵闲人。
“没事,本王只是在想,这选谁家姑娘倒是个难题。毕竟,那是去蛮荒之地受罪,谁家舍得?”
司马德干笑两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为国分忧,那是……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嗯,对,福分。”
冯渊也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
“对了,南安王呢?”
提到这个名字,司马德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回王爷,见到了。王爷虽然……虽然被困敌营,但蛮国对他还算礼遇。下官此次去,也带去了陛下的口谕和……赎金。只要和亲之事一定,王爷便可归国。”
“哦。”
冯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
似笑非笑,似嘲非嘲。
“这么多艘船都没了,主帅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轻飘飘的。
“这下,这南安太妃这老婆子,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司马德听着这话里毫不掩饰的讽刺,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可是当朝郡王啊!
但在冯渊嘴里,就像是个不值一提的废物。
他讪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掩饰尴尬,根本不敢接这个话茬。
这燕王,太狂了。
可人家有狂的资本。
北边的蛮子被他杀得十年不敢南下,西北的叛乱被他一战平定。
相比之下,那个只会送人头、送银子、送女人的南安王,确实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