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院子。
“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这么作践我!”
“贾存周!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这声音,是王夫人的。
往日的雍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得意。
“哟,太太这是说的哪里话?老爷心疼我,愿意在我屋里待着,碍着您什么了?”
“您是正房太太,可也管不着老爷的腿往哪儿走吧?”
是赵姨娘。
探春听见这个声音,一把推开贾环,提着裙摆就朝赵姨娘的院子快步进去。
还未进院门,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一个青花瓷瓶从屋里砸了出来,在门前的石阶上摔得粉碎。
“你这个娼妇!下贱的东西!也配跟我说话!”王夫人嘶吼着。
探春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冷。
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碗碎裂。
王夫人披头散发,一只金钗斜插在凌乱的发髻里,华贵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正死死抓着一扇门框,形如疯妇。
而她的父亲贾政,正拦在姨娘身前,一脸的烦躁与难堪。
赵姨娘躲在贾政身后,衣衫半敞,露出脖颈上几点暧昧的红痕。她脸上带着得意的冷笑,眼神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老爷您看,太太疯了!她从佛堂里跑出来,就要打杀我!”
贾政被吵得头痛欲裂,见王夫人还要再扑上来,终于忍不住怒喝道。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这一声,隐隐带着维护赵姨娘的意味。
王夫人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曾几何时,贾政在她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因她哥哥是王子腾,是手握重兵的京营节度使。
可如今,王家倒了,王子腾死了。
她没了靠山,就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作践的妇人。
“好……好你个贾政!”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为了这个贱人吼我?我才是你的妻子!”
“你给我回佛堂去!好好反省你的罪过!”贾政铁青着脸,甩开她的手。
他早就腻烦了这个女人。
如今没了王家的掣肘,又没了老太太时时刻刻的看顾,他自然是怎么舒坦怎么来。
“爹。”
一声清脆又带着颤抖的呼唤,让院子里疯狂的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贾政、王夫人、赵姨娘,三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探春就站在那里,身后是同样目瞪口呆的贾环。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明眸里,此刻满是羞愤与失望。
贾政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被女儿撞见自己与她姨娘衣衫不整,还和妻子当院对骂,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夫人、赵姨娘也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方才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的难堪。
“都……都看什么!散了!都散了!”贾政恼羞成怒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探春垂下眼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她一步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没过多久,老太太那边就派人来了,说是老太太动了怒,让老爷、太太和赵姨娘立刻过去。
一场闹剧,总算暂时收场。
探春独自走在回秋爽斋的路上。
寒风吹过枯败的荷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家唱一曲挽歌。
她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这就是她的家。
父亲耽于享乐,毫无担当。嫡母状若疯癫,与自己亲娘当众撕打。
体面?规矩?
早就碎得跟院里那个青花瓷瓶一样,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想起二姐姐信中描绘的江南风光,想起那片广阔无垠的大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心底滋生。
她想离开这里。
无论去哪里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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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晚膳的菜肴精致丰盛,皇帝环汔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银筷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皇后安静地陪坐着,也不说话。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霍家的那个老东西,来找你哭了?”
最终,还是环汔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皇后放下筷子,柔声回道:“是。南安太妃进宫来,是为南安王兵败之事,向陛下来请罪的。”
“请罪?”环汔冷笑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他还有脸请罪!朕的脸,大吴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十万水师,被一群海上毛贼打得落花流水,主帅被俘!古往今来,何曾有过这等奇耻大辱!”
皇帝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胸膛剧烈起伏。
皇后连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捶着背。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她的声音温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南安王年轻识浅,骤逢大败,他家想必也是慌了神。只是这南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她看似在担忧国事,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皇帝的心思。
环汔的怒火,在皇后温柔的安抚下,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与无力。
打?
他当然想打!他恨不得立刻发兵,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碎尸万段,将南安王那个蠢货一同斩首示众!
可是,谁去打?
马尚那群老家伙?
那朝中剩下的这群酒囊饭袋?让他们去送人头吗?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冯渊。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
不行。
冯渊的兵权已经太重了。再让他去南边立下不世之功,这天下,究竟是姓环,还是姓冯?
况且,冯渊打过草原,平过西北,可他从未打过海仗。
万一他也败了呢?
国库已经空了,再也经不起一场惨败了。
环汔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缚住手脚的巨人,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何处使。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环汔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已是一片灰败。
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传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屈辱。
“和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