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凑近画卷,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画上的湖光山色,仿佛带着湿润的雾气,扑面而来。那光影的变幻,色彩的交融,是她穷尽十几年笔墨功夫,也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她痴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离画面几寸的空中,小心翼翼地描摹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王爷……”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不是画技,这是仙术。”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燃起了两簇火焰。
“这颜色,这光影,竟像是从纸上长出来的,不是人能画上去的。”
冯渊看着她这副痴迷的模样,心中好笑。
这丫头对丹青的执念,果然是刻在骨子里的。
“想学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引诱。
惜春的眼睛更亮了。
她矜持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扑进冯渊怀里。
她的小脑袋紧紧贴着冯渊的胸膛,双臂抱着他的腰,用力地蹭了蹭。
“好王爷,快教教我!”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与她平日里清冷的性子判若两人。
冯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笑了。
他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
“好,我教你。”
冯渊让人重新取来笔墨纸砚,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到惜春身后,将她娇小的身子整个拢在怀里。
他握住她执笔的右手,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稳住画纸。
“这种画法,最重一个‘水’字。”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惜春的身子微微一僵,脸颊有些发烫,可所有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眼前的画纸吸引了过去。
“你看,先用水笔,将要画天空和湖水的地方打湿。”
冯渊引导着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涂抹出一片晶莹的水痕。
“然后,取蓝色。”
他蘸了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轻轻一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蓝色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水中迅速晕染开来,由浓到淡,浑然天成,竟真的造出了一片天光水色。
惜春的呼吸都停滞了。
“山呢?”她急切地问。
“山在远处,要虚。”
冯渊又调了些青黛,用笔锋在天水之间,轻轻一带。
朦胧的远山,便在水汽氤氲中显现出来。
“房子呢?”
“房子要实,用笔要干脆。”
他换了一支小笔,勾勒出几笔利落的线条,一座小小的茅屋便立在了山脚下。
惜春彻底沉浸了进去。
她从未想过,画画还可以是这样的。
不用反复皴擦,不用层层积墨,寥寥数笔,意境全出。
这比她过去学的任何画理,都要来得直接,来得震撼。
她看着身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崇拜。
他怎么什么都懂?
他怎么能想出这样神仙似的画技?
冯渊察觉到怀中小人儿的走神,低头看去。
只见她仰着小脸,眼神凝重又专注,像是在参悟什么绝世秘籍。
他心中一动,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惜春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却并未觉得羞恼。
她的心神,还完全在那片未干的水色山光之中。
她挣脱开冯渊的手,自己拿起笔,学着方才的样子,笨拙地涂抹起来。
烛火摇曳,夜色渐深。
冯渊见惜春还在画案前,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不由得开口。
“快睡了,惜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怎舍得为夫空枕难眠。”
惜春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看桌上那幅被自己画得有些凌乱的画,又看看床边含笑看着她的冯渊。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放下了画笔。
她乖巧地爬上床。
冯渊掀开被子,将那具温软的身子搂进怀里。
……
几日后,杭州码头。
庞大的船队告别了这座温婉的江南名城,扬帆起航,向着茫茫东海驶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秘密岛屿——深岛。
黛玉、迎春、尤二姐、惜春、妙玉几女就想待在杭州,纷纷说自己身体不适,便都留在了杭州,等冯渊他们返回时再来接她们。
冯渊便由着她们。
船行至一片一望无际的海域,四周再也看不到任何陆地的影子。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冯渊与周梧并肩站在主船的船头。
周梧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铁塔,任凭风浪也无法撼动分毫。
“放心。”他声音洪亮,盖过了风声,“这片海域,除了咱们自己人,几乎没人会来。”
“附近那几户渔民,家里的壮劳力都在岛上做事。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泄露半个字。”
冯渊眺望着远处的海天一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既然如此,韩先生为何还在信里说,替你擦了好几次屁股?”
周梧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瓮声瓮气地说道:“几个不开眼的本地商人,闻着味儿想来分一杯羹,被我打发了。”
“打发了?”冯渊瞥了他一眼,“怕不是扔进海里喂鱼了吧。”
周梧嘿嘿一笑。
“你别管这些。”他赶紧转移话题,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你上次寄来的那几张图纸,真是神了!岛上那几个老船匠,研究了半辈子船,看到图纸都傻眼了,直说是天工造物!”
“那船造好了?”冯渊来了兴致。
“那还用说!”周梧一拍胸脯,“其中一艘,刚下水。一会儿你自己上去看,保管吓你一跳!”
另一边的甲板上。
尤三姐和薛宝琴正倚着船舷,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湛蓝。
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尤三姐看得入了迷,眼中满是新奇与向往。
“琴妹妹,我真是羡慕你。”她由衷地感叹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大海。你小时候就能跟着伯父,看遍这般漂亮的景色。”
薛宝琴闻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她将一缕被海风吹乱的秀发掖到耳后,轻声道:“三姐只看到这海的漂亮,却不知它发起怒来,有多可怕。”
她顿了顿,回忆道:“我七岁那年,跟着爹爹去西洋。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风暴。那浪头,比咱们这船的桅杆还高,天黑得跟泼了墨一样。”
“海水从天上倒灌下来,船就像一片叶子,随时都要翻过去。”
尤三姐听得睁大了眼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了。
“那后来呢?”
“后来,爹爹就让所有水手用绳子把自己绑在船上,他说只要船不散架,人就不会有事。”薛宝琴的眼中闪着光,“我们在那样的风浪里,漂了三天三夜,最后硬是挺了过来。”
尤三姐听得心驰神往,只觉得那样的经历,远比在深宅大院里绣花描红,要刺激百倍。
“若是我在,定要拿把刀,去跟那风浪斗一斗!”她挥舞着拳头,英气勃勃地说道。
薛宝琴被她逗笑了,正要说话,却忽然指着远处的海面。
“咦?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遥远的海面上,一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