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妻妾们结伴游湖去了,冯渊落得个清净。
他独自一人,换了身寻常儒衫,前往萧牧府上。
萧府门脸不大,透着一股江南宅院的雅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高。
通传之后,冯渊被引入书房。
檀香袅袅,满室书香。
萧牧老了不少,两鬓已如霜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腰杆挺得笔直。
他坐在书案后,打量着走进来的冯渊,并未起身。
“学生冯渊,拜见老师。”冯渊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萧牧没有叫他起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才传来一声冷哼。
“燕王殿下,这声老师,老夫可担不起。”
声音里,满是疏离与傲气。
冯渊直起身子,脸上不见丝毫尴尬。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学生心里,您永远是老师。”
萧牧的脸色稍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他看着冯渊,目光复杂。
“你很有才,老夫很喜欢。”
“可惜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重。
“以你的才情,若肯专心治学,二十年后,未尝不能成一代文宗。”
萧牧的眼中,满是痛惜。
“可你看看你现在,满身的杀伐气,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冯渊心中冷笑。
文宗?文宗能挡住北境的屠刀,还是能让这腐朽的朝廷焕发生机?
面上,他却是一片肃然。
“老师教训的是。”
“只是学生以为,笔,安不了天下。能安天下的,是刀。”
许久,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你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老夫管不了你。”
“去吧,老夫乏了。”
冯渊再次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
西湖之上,画舫如织,莺声燕语。
另一边,冯渊的女人们正乘着一艘华美的画舫,饱览湖光山色。
“哇,姐姐们快看!那座塔好高呀!”惜春指着远处的雷峰塔,小脸上满是兴奋。
尤三姐倚着船舷,笑道:“这算什么,宝琴妹妹说,外洋的塔都是石头盖的,比这高多了。”
薛宝琴正给大家分着刚买的菱角,闻言笑道:“风物不同罢了,这西湖的景致,是别处没有的温婉。”
她自小随父行商,见多识广,可这西湖的秀美,仍让她眼前一亮。
唯有林黛玉,静静地立在船头,一语不发。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杨柳拂堤,远山如黛。
湖面微波荡漾,水光潋滟,几只早荷才露出尖尖的小角,蜻蜓立于其上。
此情此景,于她这般心思细腻的才女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她痴痴地看着,眼波流转,仿佛要将这满湖的春色,都吸入眼中,融入心底。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她轻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
“这句诗,从前只觉其妙,今日身临此境,方知已是说尽了西湖神韵。”
紫鹃在一旁为她披上披风,低声道:“姑娘,风大,仔细着凉。”
黛玉恍若未闻,只是看着那无边的美景,幽幽一叹。
“若能在此地,建一间草庐,日日看这湖光山色,该有多好。”
冯渊从萧牧家出来,便直接来了西湖边。
他在湖畔的一座高阁里凭栏远望,很快便有随行的嬷嬷上前来,指着湖心的一艘画舫。
“王爷,娘娘们就在那艘船上。”
冯渊了然地点了点头。
湖风徐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他看着那画中游的景,画中游的人,心中忽然一动。
“猴三。”
“在!”
“去,寻些颜料来。红黄蓝绿,都要。再取些上好的画纸。”
猴三很快便将东西备齐。
随行的几位杭州官员,见冯渊铺开画纸,竟是要当场作画,都来了兴致,围拢过来。
只见冯渊并不像寻常画师那般勾线调墨,而是直接用笔蘸了水,在纸上大片地涂抹。
接着,他将各色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用湿润的笔尖轻轻一点,便在纸上渲染开来。
蓝的是天,绿的是水,远处的山是朦胧的青黛。
几笔写意的线条,勾勒出画舫的轮廓。
最后,他在船头,用朱红、柳绿、鹅黄等色,点染出几个模糊却又姿态各异的人影。
官员们都看呆了。
这画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没有传统山水画的皴擦点染,却另有一种明快鲜活的意趣。
那光,那影,那水汽氤氲的感觉,竟像是活的一般。
韩定方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问道:“王爷,此乃何等画法?竟如此神奇。”
冯渊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纸面,淡淡道。
“水彩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早年间,从南北朝的一些古画残卷里,悟出的一点小法子,难登大雅之堂。”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立马炸开了锅。
“王爷过谦了!此等画技,简直是神来之笔!”
“是啊!王爷不愧是探花郎出身,文武双全,这画技可谓开宗立派啊,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一片恭维声中,冯渊的面色,却始终平淡如水。
其实冯渊也是半吊子,前世小时候学过,画得还挺好,不过后来都生疏了。
……
夜里,与杭州的官员、学子、名流应酬了一场盛大的晚宴后,冯渊带着几分酒意,回了住所。
他没有回自己的主院,也没有去黛玉或是邢岫烟的院子。
他忽然想起了白日那幅画。
“猴三。”
“爷。”
“把今天那幅画取来。”
片刻后,冯渊拿着画卷,径直走向了惜春的院落。
惜春的院子很安静,院里种着几竿翠竹。
她还没睡,房里亮着灯。
冯渊推门进去时,她正伏在案前,借着烛光,正画着白天的西湖景。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冯渊,连忙起身行礼。
“王爷。”
冯渊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画卷,缓缓展开。
“惜春,来看看这个。”
惜春好奇地凑了过来。
当画卷完全展开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那画上的光彩给吸了进去。
她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精妙”。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离画面几寸的空中,小心翼翼地描摹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痴迷。
“王爷……”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是如何画的?”
“这颜色……这光……竟像是从纸上透出来的,不是画上去的。”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燃起了两簇火焰,灼灼地看着冯渊。
冯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深了几分。
他喜欢这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神。
“想学吗?”他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