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船队抵达姑苏。
邢家如今不住在蟠香寺山脚下的破败院落了。
托了冯渊的福,邢忠在姑苏城内最繁华的地段,置办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前车水马龙,好不气派。
邢忠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员外袍,挺着肚子,早早就在门口候着。
他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看见冯渊的马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哎哟!我的好姑爷!燕王殿下!您可算来了!”
他躬着身子,那姿态恨不得趴在地上给冯渊舔鞋。
跟在后面的黛玉、迎春等人见了,都忍不住微微蹙眉,别开了脸。
冯渊神色平淡,由猴三扶着下了车。
“邢大爷不必多礼。”
“应该的!应该的!”邢忠满脸是油光,谄媚地笑着,“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让小老儿这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搀扶冯渊,被猴三不动声色地隔开了。
邢岫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看见父亲这副嘴脸,脸上有些发烫。
“爹。”她低声叫了一句。
“哎,我的好女儿!”邢忠看见邢岫烟,眼睛更亮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女儿,看着她身上的华服,头上的珠翠,满意地点着头。
“好,好啊!不愧是王爷的侧妃,就是不一样!”
邢母也从门里迎了出来,她见了女儿,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烟儿……”
“娘!”
邢岫烟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母亲。
母女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头,无声地痛哭起来。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与她们无关了。
邢忠在一旁看着,有些不耐烦地搓着手。
“哭什么哭!王爷还在这儿呢!像什么样子!”
邢岫烟的哭声一滞。
冯渊的目光冷了下来。
“岳父大人似乎忘了,当初是谁,将岫烟卖了五百两银子。”
邢忠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渗出冷汗。
“王爷……这……这都是陈年旧事了……”
“于你,是旧事。”冯渊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于岫烟,是一辈子的伤疤。”
邢忠不敢再说话了,讪讪地退到一旁。
妙玉最后一个下车,她扶着车门,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邢母好不容易止住哭,这才看见妙玉。
她愣了一下,随即拉住妙玉的手。
“妙玉姑娘,你也来了。”
“伯母。”妙玉微微颔首。
邢母的目光在妙玉身上转了一圈,看着她虽作佛家打扮,眉眼间却已有了妇人风情。
再看看她与冯渊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气场,心中顿时了然。
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妙玉的手背。
都是苦命的女子,如今有了依靠,总是好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妙玉便找到了冯渊。
“我想去一趟玄墓山。”
冯渊正在院中练拳,闻言收了势。
“去蟠香寺?”
“嗯。”妙玉点头,“想去看看。”
冯渊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有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好,我陪你去。”
他随即吩咐下去,让众女都准备一下。
邢岫烟却摇了摇头。
“夫君,你们去吧,我想在家多陪陪我娘。”
她看着父亲那副暴发户的嘴脸就心烦,只想跟母亲说说体己话。
冯渊点头应允。
马车行至玄墓山下,众人弃车登山。
山路依旧,青石板上覆着薄薄的青苔。
蟠香寺还是那座古寺,只是香火似乎比从前更冷清了些。
妙玉站在寺门前,久久未动。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曾是她的整个世界。
她曾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守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一个男人的出现,将她所有的清高与孤傲,都击得粉碎。
惜春跟在她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寺庙。
“妙玉姐姐,你从前就住在这里吗?”
“嗯。”
“这里好安静啊。”惜春小声说,“比我们府里的庵堂还清净。”
妙玉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去。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大殿,往后院走去。
那间她住了十年的禅房,门扉紧锁,上面挂了一把生锈的铜锁。
窗棂的纸已经破了,风一吹,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
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下的红梅,也枯死了大半。
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斑驳的门板,眼中是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有怀念,有伤感,也有一丝……解脱。
惜春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此刻的妙玉姐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她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姑苏盘桓了三日,一行人再度登船,前往杭州。
船行于运河之上,两岸风光如画。
邢岫烟站在船头,看着那熟悉的景物缓缓向后退去,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她就是沿着这条水路,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冯家的门。
那时的她,前路茫茫,心如死灰。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在那座深宅大院里,作为一个卑微的妾室,无声无息地凋零。
可她没想到,那个冷酷的男人,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尊严与安稳。
夜深了。
船舱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水波轻拍船舷的声音。
冯渊刚处理完一份从京城传来的密报,正准备歇下。
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邢岫烟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质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夫君,夜深了,喝碗汤再睡吧。”
冯渊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他正要说话,邢岫烟却忽然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滚烫。
冯渊有些发懵。
邢岫烟向来是温婉守礼的,从未有过这般大胆主动的时候。
“怎么了?”他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
邢岫烟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爱慕,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狂热。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笨拙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动作很生涩,带着一丝颤抖。
冯渊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心中一软,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唔……”
邢岫烟发出一声嘤咛,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在宣誓。
“夫君……妾身……妾身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冯渊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俯下身,看着她泛红的眼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回应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深情。
船,轻轻摇晃着。
一室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