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冯家祖坟在金陵城外,原本只是两座并排的黄土孤坟,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
但在冯渊封官加爵后,金陵的官员、礼部的官员马上就给他爹妈修缮墓地。
今日,这里站满了整个江南官场的头面人物。
金陵知府吕安,布政使,按察使,大小官员黑压压一片。
当地士绅、宿儒、有名望的书生,更是将这小小的山坡围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位王侯公卿在此处举行大典。
冯渊一身素服,站在最前方。
他身后,是周梧、韩定方等人。
香烛燃起,青烟袅袅。
祭祖仪式开始。
繁琐的礼节,在司仪的唱喝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冯渊的表情很平静。
他听着耳边官员们的窃窃私语,感受着身后无数道敬畏、好奇、羡慕的目光。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祭拜他父母的。
他们是来祭拜权力的。
终于,轮到他上前。
他接过下人递来的三炷香,对着孤坟,深深三拜。
然后,他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碰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为前世的父母,只为此身的生恩。
原主那点残存的执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
冯府,黛玉的院落。
冯渊一进屋,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墨香。
黛玉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书卷。
冯渊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过几日,咱们去一趟扬州。”
他的声音很轻。
“也该去拜拜岳父岳母了。”
怀里的人儿,身子猛地一僵。
黛玉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气。
眼圈一红,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冯渊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爱,忍不住想逗逗她。
他捏了捏她清瘦的脸颊,故意板起脸。
“怎么了这是?”
“堂堂燕王妃,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要掉金豆子?”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黛玉那点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她“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把脸埋在冯渊怀里,两只小拳头捶着他的胸膛。
“你坏……你欺负我……”
冯渊被她哭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好好,我坏,我欺负你。”
“不哭了,不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他这才想起来,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黛玉这般放声大哭了。
自从嫁给他,她收敛了所有的尖刺与敏感,学着做当家主母,学着与众姐妹和睦相处,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王妃。
可他忘了,她也才是个小姑娘。
他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灵机古怪,才情无双的林妹妹,终究还是个嘤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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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金陵码头。
冯渊携众妻妾,与猴三、周梧、韩定方等人,准备登船。
吕安领着金陵一众官员,前来相送。
那张老脸笑成了包子褶,非要派一队官兵护送,以尽地主之谊。
“吕大人盛情,本王心领了。”
冯渊连声推拒。
“此行只为家事,不宜张扬。诸位请回吧。”
吕安还想再劝,却被冯渊一个眼神止住了。
开什么玩笑。
此行名为祭拜林如海,实则要去深岛巡视。
那可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岂能让这些官府的人跟着。
就这样,在金陵官民的恭送下,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码头,顺江而下,前往扬州。
……
扬州。
与金陵的阵仗一般无二。
扬州知府领着大小官员,早已在码头恭候多时。
一番寒暄后,冯渊一行人住进了原先的林府。
林如海过世后,这偌大的宅邸便成了无主之物,自然归了黛玉名下。
虽有下人常年打理,可无人居住的宅子,终究是少了人气,透着一股子冷清。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黛玉被紫鹃搀扶着,走下马车。
她看着门楣上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林府”牌匾,看着那两扇熟悉的黑漆木门,脚步一下就软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儿时的记忆。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书墨香,母亲的脂粉气。
可如今,物是人非。
她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立在门前,身形单薄,风一吹,好似就要倒下。
那副模样,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我见犹怜。
冯渊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将她冰凉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别怕。”
他什么都没多说,只在她耳边,轻轻说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