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风是湿冷的,钻人骨头。
金陵渡口,吕安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身为金陵知府,今日却站在这风口,领着江南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无人敢有怨言。
他们等的,是当今圣上最信重之人,燕王冯渊。
正午时分,江面上终于现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三艘福船,如三座移动的小山,破开江波,缓缓驶来。为首那艘主船的桅杆上,一面绣着麒麟的玄色王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船还未靠稳,跳板已搭上岸。
一队身披黑甲、腰挎弯刀的亲兵率先冲下,步伐整齐,煞气逼人。他们迅速在码头清开一片空地,将闲杂人等推至远处。
江南的官员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噤若寒蝉。
随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他身着玄色王袍,金线滚边,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眼神却如深潭,不见其底。
正是冯渊。
他走下跳板,脚步很稳。
吕安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躬身上前。
“下官金陵知府吕安,恭迎王爷回乡!”
冯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疑问。
吕安赶紧又道:“韩先生早就传书,吩咐下官在此迎候王爷大驾。”
冯渊了然,这是钱给够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吕知府,有心了。”
吕安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亦步亦趋地跟在冯渊身后,始终保持着慢半个身位的距离。
此时,船上扯起几道巨大的屏风,将船舷遮得严严实实。
邢岫烟领着众女,在丫鬟的搀扶下,鱼贯而出,迅速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冯渊对车帘挥了挥手。
“你们先回府。”
马车队启动,先行离去。
冯渊这才转身,与前来迎接的江南官员们一一寒暄。
人群中,他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儒衫,须发微白,正是李守中。
冯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快步上前,躬身一礼。
“学生冯渊,见过老师。”
李守中连忙扶住他,眼中满是感慨与欣慰。
“使不得,使不得。多年不见,麒麟儿果真不凡。”
他上下打量着冯渊,连连点头。
“初识子深,还是布衣书生。再见之时,已是名动天下的燕王了。”
冯渊依旧执学生礼,态度恭敬。
他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李老师怕是还不知道,他那守寡的女儿,早已是自己的枕边人了。
金陵的士绅百姓,远远地围着,对着冯渊指指点点,脸上满是崇敬与自豪。
“那就是冯渊!咱们金陵出去的燕王爷!”
“可不是嘛!当年他还没去京城的时候,我就见过,那叫一个俊!”
“听说他在北边,一个人就杀了上万的蛮子!”
议论声,欢呼声,不绝于耳。
冯渊听着这些熟悉的乡音,感受着故土的热情,心中那份在神京积攒的戾气与戒备,竟也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驾!”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两匹快马如风驰电掣般奔来。
冯渊定睛一看,当先那人,身形魁梧,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不是周梧又是谁。
“哈哈哈哈!”
冯渊朗声大笑,迎了上去。
两匹马在冯渊面前急刹,马儿发出一声长嘶。
周梧翻身下马,一把抱住冯渊,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好小子!”
他眼眶有些泛红,半晌才憋出几个字。
“多少年了?”
“不必管了。”冯渊笑着,也拍了拍他的背,“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
周梧放开他,拉过身后那匹马上跳下的少年。
“来,给你介绍下。”
“这小子,就是韩安梦那老东西的长子,韩定方。”
那少年约莫十岁,眉清目秀,一脸的激动与崇拜,对着冯渊深深一揖。
“韩定方,见过王爷。”
冯渊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韩定方见他如此高冷,不但不觉得被怠慢,反而觉得这才是英雄本色,眼中的崇拜之色更浓了。
冯渊看向周梧。
“韩先生呢?”
周梧咧嘴一笑,那道疤扭曲着。
“他?架子大得很,在家里备好了酒,等你亲自去见他呢。”
韩定方一听,急了,连忙解释。
“王爷别听我师傅胡说!是我爹前几日下楼,不慎摔伤了腿,如今还下不了床。”
冯渊闻言,心中了然,也不点破。
“你师傅?这是?”
“哈哈哈,这小子崇拜你得很啊。”
“呵!你这小鬼头占本王便宜呢?跟我让一个老师。”
这时,吕安凑了过来,满脸堆笑。
“王爷,周师傅,各位大人,酒宴已在州府备好,请王爷移步。”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金陵府衙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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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的宴席,极尽奢华。
吕安领着一众官员,轮番上前敬酒,谀词如潮。
冯渊来者不拒,杯到即干。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正酣。
一个身穿青色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冯渊面前。
此人是江南近几年有名的宿儒,名叫魏安坤,素以风骨闻名。
“魏安坤,敬王爷一杯。”
他的声音清冷,与周围的热络格格不入。
冯渊抬眼看他。
“魏先生,请。”
两人一饮而尽。
魏安坤放下酒杯,却没有退下,反而开口道:“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处。
吕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冯渊放下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生但说无妨。”
魏安坤直视着冯渊的眼睛,缓缓说道:“学生记得,当年王爷以一首《春风》名动金陵,诗云‘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何等胸襟,何等气魄。”
“可如今,天下人只知燕王之刀,可斩十万敌。却不知燕王之笔,是否还利否?”
这话问得诛心。
分明是在讥讽冯渊弃文从武,成了个只知杀戮的武夫。
席间众官员的脸色都变了,吕安更是吓得冷汗直流,恨不得立刻上前捂住魏安坤的嘴。
周梧的眉头拧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冯渊却笑了。
他重新拿起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
“魏先生的意思是,本王的笔,钝了?”
魏安坤梗着脖子。
“学生不敢。只是觉得,以王爷之才,若专注文墨,或可成一代文宗。如今这般……终日与刀兵为伍,未免可惜。”
冯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魏安坤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冯渊的身高本就远超常人,此刻居高临下,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魏安坤。
“魏先生可知,笔,是用来写字的。”
“刀,也是用来写字的。”
他伸出手指,在魏安坤的肩膀上轻轻一点。
“笔,写的是风花雪月,是圣人文章。”
“刀,写的却是太平二字。”
“没有我这把钝刀,在北境为诸位挡住那些豺狼。先生今日,怕是也没有机会,安坐于此,与我讨论笔利还是刀利的问题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魏安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渊收回手,转身回到座位,端起酒杯,对着众人朗声道。
“来,喝酒!”
“王爷说的是!”
“敬王爷!”
吕安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附和。
满堂官员如梦初醒,纷纷举杯,一时间,恭维之声再次鼎沸,比方才更热烈了数倍。
再无人敢看那呆立原地的魏安坤一眼。
此后三日,冯渊酩酊大醉。
每日都是在不同的酒宴上,被不同的官员士绅簇拥着,一杯接一杯地灌。
到了夜里,便由猴三和周梧,将不省人事的他,抬回府中。
他似乎要用这故乡的酒,洗去神京那一身的尘埃与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