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温尚未散尽,桐凤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贾元春躬身送走最后一批诰命,正要转身回殿,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贤德妃留步。”
元春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
皇后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下,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雍容华贵,却像冬日里的阳光,没有半分暖意。
“娘娘。”元春敛衽行礼,将头垂得更低。
皇后走近,亲手扶起她,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今日瞧你和燕王妃聊得甚欢,你们姐妹的情分,倒是极好的。”
元春的心猛地一沉。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回娘娘,燕王妃是臣妾的嫡亲表妹,情分自然不同。”
“是吗?”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那敢情好。”
“本宫瞧着,燕王妃也是个知礼懂事的。你往后无事,可常邀她入宫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元春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能低声应下。
“是。”
皇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说起来,秦王妃也总念叨着府里无趣。改日你将燕王妃请来,本宫再把秦王妃唤上,你们都是同龄人,想必能玩到一处去。”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元春心上。
让她请燕王妃,再叫上秦王妃。
这是要她做什么?
要做说客?
元春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皇后那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头顶。
“臣妾……遵命。”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天冷,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完,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凤驾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直到那片明黄彻底不见,贾元春才敢缓缓直起身。
一阵夜风吹过,她只觉得浑身冰冷,那刚冒出的冷汗,瞬间冻结在肌肤上,刺骨的寒。
她扶着廊柱,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远处,皇后的凤驾内。
贴身的女官为她奉上热茶。
皇后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一个丧家之女,本宫同她说话,已是天大的脸面。”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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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阴沉。
神京午门外的法场,人头攒动。
参与叛乱的一干人等,今日问斩。
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要亲眼看看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是如何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时辰一到,囚车吱吱呀呀地驶来。
忠顺王一党被率先押入场中,一个个形容枯槁,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风。
京营统领杨博,朱罕营主将钱骞,如同两个肮脏的流浪汉,被人一脚踹下囚车,一瘸一拐地押上刑台,跪倒在地。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唾骂与喝彩。
最后,一辆单独的囚车缓缓驶来。
里面的人,正是贾雨村。
他比旁人更显狼狈,一身囚服早已被污秽浸透,脸上满是绝望的死灰。
当他被押上刑台,看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丝光亮。
冯渊。
他一身玄色王袍,静静地立于监斩官的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子深!冯渊!”
贾雨村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叫喊起来,声音扭曲得不成样子。
“救我!看在你我师生的情分上,救我一命!”
他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身后的兵士死死按住。
冯渊缓缓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看着这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丑陋不堪的脸,声音平静。
“老师。”
贾雨-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涕泪横流。
“你放心走吧。”
冯渊的声音很轻。
“我已向陛下求了情,免了你的凌迟之苦,改判腰斩。”
贾雨村的瞳孔猛地一缩。
冯渊仿佛没有看见,继续说道:“我也跟刽子手打过招呼了,让他下刀时,往上挪一寸。”
“这样,你走得快些,也能少受点罪。”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贾雨村。
“这也算,学生对老师的一点回报了。”
贾雨村呆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的令牌重重掷下。
噗嗤。
血光迸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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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旬之后,新年到了。
一场瑞雪,将神京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街上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薛家。
府里的气氛虽没有外面那般浓郁,却也比之前的愁云惨淡,好了太多。
下人们的脸上,都带了些许轻松的笑意。
堂屋里,地龙烧得正旺。
薛姨妈、薛蝌、薛宝琴围坐一桌,正说着话。
“都打点好了,过了年,十五那天,是个好日子,就送琴儿入府。”
薛蝌的脸上,是久违的振奋。
妹妹的婚事尘埃落定,他这个做哥哥的,前途也便有了着落。
薛家,总算要见着光了。
薛姨妈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给宝琴夹着菜。
“我的儿,你可算是有福了。”
“那燕王府,是何等的人家。你进了府,往后咱们家蟠儿,也能早些出来了。”
薛宝琴的小脸上,满是憧憬与红晕。
她就要去燕王府了。
虽是做妾,可那也是燕王的妾。
姐姐薛宝钗当初被大哥许给忠顺王,连妾都没当上。
燕王可不一样。
听姐姐和伯妈说,燕王年轻英武,高大俊朗。
能成为那样的人物的女人,该是何等的荣耀。
满室欢声笑语。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薛宝钗,与这气氛格格不入。
她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被白雪覆盖的庭院,眼神空洞。
她高兴不起来。
为薛家的前途迷茫,为自己的未来迷茫。
也为妹妹。
终究,还是做了妾。
她看着宝琴那张天真烂漫,对未来充满幻想的脸,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到底是,对妹妹命运的不甘。
还是,对自己求而不得的,一丝隐秘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