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灯火如昼,将积雪的琉璃瓦映成一片流动的金海。
钟鼓齐鸣,乐声穿云。
殿内暖香浮动,宫娥们捧着玉盘珍馐,步履轻盈,穿梭于席间。
这场凯旋庆功宴,办得声势浩大。
虽说丢了个皇子,但朝廷的脸面,比皇子的性命更重要。
群臣推杯换盏,酒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与丝竹之声交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虚影。
新年将近,这场为平叛大军举办的庆功宴,办得格外盛大。
史鼐坐在武将之首,身着崭新的侯爵袍服,满面红光。
筑王被掳走的那点阴霾,早已被官升一爵的圣恩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端起酒杯,遥遥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一敬,动作间满是春风得意。
如今的大吴,论兵权,除了皇帝与那位深不可测的燕王,便要数他史家。
那些老皇帝留下的旧臣,死的死,贬的贬,昔日的四王八公,早已是昨日黄花。
秦王环茏举着酒杯,肥胖的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
“史侯爷,此番平叛,当记首功,本王敬你一杯!”
他身旁的齐王环苁也跟着举杯,尖瘦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赞赏。
“史侯爷劳苦功高,为我大吴再立新功,该饮此杯!”
他们二人,或许是这殿上最高兴的人。
竞争对手少了一个,还是以这种自取灭亡的方式,怎能不叫人开怀。
史鼐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
龙椅上的皇帝环汔,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看着下方的臣子,眼神却无半分暖意。
儿子丢了,他比谁都心痛。
可为了朝廷的脸面,为了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他只能将这杯苦酒,和着庆功的烈酒,一并吞下。
冯渊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史鼐的志得意满,看着秦王齐王的弹冠相庆,也看着皇帝那张笑意不及眼底的脸。
一场戏。
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既然是演戏,他自然乐得奉陪。
有臣子上前敬酒,他便喝。
“王爷,下官敬您!”
“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连秦王与齐王联袂而来,他也照单全收。
“子深兄,此番若无你坐镇京师,我等也不能如此安心。小王敬你!”秦王的声音洪亮。
“燕王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虽未亲临战场,却胜似亲临。请!”齐王的话说得更为漂亮。
冯渊看着眼前这一胖一瘦的两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秦王与齐王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尤其是齐王环苁,那双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光。
在他看来,冯渊这般来者不拒,便是一种姿态。
一种不偏不倚,谁也不得罪的姿态。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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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凤殿。
后宫女眷的宴席,同样歌舞升平。
林黛玉的位置,设在离皇后较近的前排,尊贵无比。
比她还前的是些老王妃之类的。
无论是皇帝的妃嫔,还是各府的诰命夫人们,都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她。
那目光里,有艳羡,有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
这其中就有南安太妃,她们南安王府从先帝驾崩后,地位一落千丈。
众女都知道,如今的燕王,是何等权势滔天。
这位燕王妃,自然也成了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物。
黛玉身侧,坐着的是贤德妃贾元春。
两人低声交谈着,面上都带着得体的微笑。
黛玉和元春的缘分说来久远。
贾元春早早进宫,自是没见过黛玉的。
但后来听说燕国公的媳妇是住过她家的黛玉,后来黛玉每次随冯渊进宫时都会找她作伴。
她们是表姐妹,贾政与贾敏是亲兄妹。
但自冯渊抄了贾家,她们的关系便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是夫家将娘家送入地狱的刽子手之妻。
一个是家破人亡,独自在深宫苦苦支撑的囚凤。
元春愈发消瘦了。
那身华贵的宫装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上的妆容再精致,也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与灰败。
黛玉看在眼里,却不好问出口。
元春如今,却不得不主动巴结她。
“如今王爷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呢。”元春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我们这些宫中之人,都听过那《燕王平西》的书文呢!”
那些所谓的书文,其实是冯渊找人杜撰,再让说书先生传遍大街小巷。
用最通俗的故事,将他的功绩,刻进每一个市井小民的脑子里。
不仅有《燕王平西》还有《冯渊北灭三辽》等等好多版本的。
黛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都是夫君拿脑袋别在裤腰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皇后端坐在凤位之上,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过黛玉。
“燕王妃,到本宫这里来。”
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黛玉身上。
黛玉从容起身,理了理裙摆,莲步轻移,走到皇后座前,盈盈一拜。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自家人,不必多礼。”
皇后亲自伸手,将她扶起,又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
这番恩宠,让在座的诰命夫人们,呼吸都轻了几分。
皇后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端详着她。
“真是个标志的人儿,难怪能得燕王如此倾心。”
她的话锋一转,看向远处正在与人高声阔论的秦王环茏。
“本宫那个儿子,最是敬佩燕王。”
“他常说,若能得燕王相助,便是他天大的福气。”
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
这是在拉拢。
也是在试探。
黛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秦王殿下是真龙之姿,夫君不过个略懂诗文的武夫,只懂得为陛下冲锋陷阵,不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秦王,又摘清了自己。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有一丝失望。
她知道,想拉拢冯渊,没那么容易。
这个探花的女儿,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慧。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冯渊的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
黛玉登上马车,才发现冯渊早已在里面等着了。
车内燃着暖炉,他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闭目养神。
“夫君。”
黛玉在他身边坐下,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冯渊睁开眼。
他的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皇后找你了?”
“嗯。”
黛玉将皇后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冯渊听完,嗤笑一声。
“她倒是会做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元春姐姐……妃,她愈发瘦了。”
黛玉轻声说道。
冯渊“嗯”了一声。
他现在,只想早点回到那个温暖的王府。
回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