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
次日清晨,佛庵内的狼藉早已被手脚麻利的侍女收拾干净。
冯渊从妙玉房中出来时,只觉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
一夜风雪已歇,天光放亮,庭院中的积雪在初阳下泛着一层耀眼的银芒。
他信步走上一座小小的拱桥,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屋檐上积雪融化,滴答作响。
这份宁静很快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王爷!王爷!”
冯渊循声望去,只见猴三正提着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朝这边狂奔,一张脸跑得通红。
“三儿,这是怎么了。”
冯渊看着他跑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淡淡问道。
猴三扶着桥栏,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王爷!可算找着您了!”
他急声道。
“出事了!昨儿个夜里街上就传得沸沸扬扬,今早早朝一散,满城都在议论,说是……说是山西那边,又出大事了!”
冯渊眉梢微挑。
猴三抹了把额头的汗,语速极快地将听来的消息说了个大概。
“说是本来朝廷大军势如破竹,都快把叛军给剿干净了,结果那伙贼人跟得了神仙保佑似的,忽地一下就从重围里冲了出来。”
“现在……现在筑王殿下不知是被掳走了还是怎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史鼐大将军带着兵马怎么都找不着最后一支叛军的影子!”
冯渊听完,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不神了吗。”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焦急,反倒带着几分玩味。
“少说五千人的兵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这天寒地冻的,雪又下得这么大,怕是不好找了。”
他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屋脊,悠悠道。
“不是向北逃进了燕地,就是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深处,当野人去了。”
冯渊心中是真的泛起了一丝好奇。
莫非这叛军之中,也有哪个不开眼的穿越者老乡?
不过,这都与他无关。
他只觉得有趣。
环菘不见了,怕是秦王和齐王那两个家伙,今儿个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份天大的功劳,转眼间就成了一口天大的黑锅。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
临近午时,冯渊正与黛玉在暖阁中用膳。
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黛玉一身藕荷色掐金丝鸾鸟纹的褙子,乌黑的秀发松松地挽了个纂儿,只斜插了一支点翠步摇。
她越发明艳动人了。
初为国公夫人的时候,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娇嫩,如今做了这燕王妃,一举一动间,已然有了当家王妃的尊贵与大气。
她正用银箸替冯渊夹了一块鹿肉,柔声道。
“这鹿肉温补,夫君多用些。”
冯渊含笑接过,刚要开口,就见管家冯房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肃然。
“王爷,宫里来人了。”
“说是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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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殿。
殿内烧着数盆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凝滞如冰的沉闷气息。
冯渊踏入殿门时,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皇帝环汔。
殿下,胡易阳、唐哲、张居南、史鼎等几位重臣皆在,一个个垂首肃立,神情凝重,看样子已经在此处候了许久。
“臣,冯渊,参见陛下。”
冯渊正要依着礼数下拜。
“免了。”
皇帝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抬了抬手,一旁的内侍立刻捧着一份奏报,快步走到冯渊面前。
“你自己看。”
冯渊接过那份带着边关风雪寒意的急信,展开细看。
信是史鼐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可见其当时心境之惶急。
信中所述,比猴三打探来的消息更为详尽。
乱军残部被逼上太行山的一处绝地,史鼐与筑王环菘已将山口团团围住,整整四日。
只待第五日天明,便要发起总攻,毕其功于一役。
可就在第五日凌晨,天色最暗之时,那伙穷途末路的叛军竟如疯了一般,放弃所有辎重,全军一拥而下,不冲兵力薄弱的史鼐,偏偏直冲向了兵力更雄厚的筑王大营。
等史鼐闻讯,亲率大军赶到时,乱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筑王的王帐内一片凌乱,器物倾倒,却不见半点血迹。
而筑王环菘,就这么消失了。
史鼐立刻命大军顺着雪地里留下的杂乱脚印,向东北方向急追。
可只追了一日,一场漫天大雪便铺天盖地而下,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地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数千兵马,连带着一位皇子,就这么在茫茫雪原中,人间蒸发。
冯渊合上奏报,心中了然。
这哪里是什么如有神助,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斩首突围。
那伙叛军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突围求生,而是那位胆小如鼠的十一皇子。
他将奏报交还给内侍,垂手立于一旁,静待皇帝发话。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才缓缓抬起,落在了冯渊身上。
“冯渊,你好歹也是探花出身,朕的皇子如今下落不明,你有何良策,替朕寻回筑王?”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冯渊躬身一揖,不卑不亢地开口。
“回陛下,依臣之见,叛军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是向北潜入燕地,借与北边部族的商路,混入其中,再图后事。”
“其二,便是继续向北,亡命于大漠之中。”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只是如今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再派大军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便是下发明旨,行文天下,令各地州府衙门严加盘查过往行人,布下天罗地网,静待其自投罗网。”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合情合理。
可话音刚落。
“啪!”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那紫檀木的御案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殿上众人心头皆是一跳。
“混账!”
皇帝指着冯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喷薄。
“你说的这些,胡阁老他们早就说过了!若都是这些陈词滥调,朕要你来,有何用处!”
一股天子之怒,如狂风般席卷了整座内殿。
几位老臣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唯有冯渊,依旧静静地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惧色。
他心中一片冷然。
还能有什么法子?
你当我真是神仙不成?
他清楚得很,皇帝发这么大的火,不是因为他的法子没用,而是因为他没有说出皇帝想听的话。
皇帝想要的,是他冯渊主动请缨,亲自带兵,在这数九寒天里,去那鸟不拉屎的太行山以北,替他把那个宝贝儿子给找回来。
开什么玩笑。
你环家的儿子丢了,与我冯渊何干?
让本王顶着这漫天风雪,去给你当寻人的猎狗?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过完这个年,本王就要回金陵享福去了,谁还有空在这里陪你们玩这套君君臣臣的把戏。
冯渊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是一副惶恐而又无辜的模样,躬着身子,一言不发。
他就是装傻。
你皇帝的怒火再大,还能大了过天理去?
我说的都是稳妥之言,你总不能因为我没给你变出个神仙妙计,就治我的罪吧。
一时间,君臣二人,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垂首不语。
内殿之中,气氛僵持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