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直接问:“前辈,景略那边,准备何时出兵?”
秦雄神色一肃:“冬至!”说着,他从贴身内甲中取出密信。
李逋看过信后,心中已有主意。
待秦云凰转醒,由李逋代为操持,为她的父亲举行一场简单的葬礼。李逋身着素稿,遥祭东方。待葬礼过后,下令全军进入休整期,各城严守,积蓄力量。不许分兵,不许主动出击,蛰伏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河西的寒风愈发凛冽。
直到冬至前十五天,归义军汇聚七千余众,从肃州出发,直扑山丹城!
山丹城卡在河西走廊最为狭窄、险要的蜂腰地段,城池南北两侧,分别是大军难以翻越的龙首山与焉支山,东西往来之敌,只能从城下这条狭窄通道通过,是东进甘州、西取凉州绕不开的鬼门关。
打个比方,若将凉州比作头颅,甘州比作心脏,那么山丹城便是守护这颗龙心最坚硬的那根锁喉之骨。
这次秦雄冒险入河西,不仅带来王猛的信,储物袋中更装有三尊灵金大炮以及上百发弹药。
再加上陈烨军中的五尊金牛弩,李逋有把握攻克坚城。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战事竟出奇的顺利,山丹城派出的萨蕃前锋一触即溃,归义军很快兵临城下。
陈烨举刀:“灵武士就位。”
五千灵武士站定,分别将灵力注入金牛弩,数道璀璨的能量矛枪发射,成功将城头竖立的图腾柱摧毁。紧接着,三尊灵金大炮推到阵前,还没等李逋下令发射,就见城头挂上白旗,城门缓缓打开。
陈烨一愣:“官上,小心埋伏?”
李逋道:“不像啊。”
俩人正犹豫,就见萨蕃士卒一个个丢盔弃甲,走到城外,跪伏于地。归义军将士长驱直入,迅速控制山丹城。
陈烨带着一名投降的萨蕃军官来见李逋。
陈烨道:“官上,这些萨蕃武士,气息孱弱,似乎都沦为了凡人?”
李逋打量那名军官,与之前遭遇的那些凶悍的萨蕃武士相比,眼前这军官简直瘦弱像一只惊惶的小鸡仔,体内只有微弱的蛊虫波动。
他用蕃语问:“看你军阶不低,也是蛊修?”
那军官点点头:“回大人,在下乃山丹守将,八转蛊修。”
李逋道:“你体内的蛊虫为何虚弱至此?”
那萨蕃军官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反而充满的怨恨:“都是那天杀的巫王!他不允许族人私修蛊虫,说什么怀有私心,力量分散便是破绽!他动用秘法,将我们苦修的力量抽取,尽数注入凉州的图腾柱中,我们现在空有蛊虫,却如同被圈养的牛畜!”
闻言,李逋心中顿时一沉,既喜且忧。
喜的是,巫王此举,无疑是自掘坟墓。强行剥夺本族战士的能量,这必然导致军心涣散,怨声载道。忧的是,巫王如此疯狂地抽取、汇聚力量,只有一个解释。他要么是在冲击更高的境界,要么就是在不惜一切代价,压制住反噬的十二转鲁垢蛊。
不管怎么说,现在看来,甘州只是开胃小菜,到了凉州才是一场艰苦的血战。
夺取山丹城后,归义军顺势控制城外的几处大型马场,一举缴获近三千匹可用战马,军心为之大振。
稍作休整,大军便继续向东,朝着甘州主城进发。
然而,队伍行进不久,一场诡异的瘟疫在军中毫无征兆地爆发。染病的士卒先是高烧不退,继而身上浮现出诡异的灰色斑点,灵气迅速流失,短短几天便有近三分之一的将士倒下,就连陈烨也未能幸免,昏迷不醒。
李逋建立隔离区,并按照《避瘟方》紧急熬制药剂。
同时,他亲自带人调查瘟疫源头,查验粮草、河水,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起源,仿佛这瘟疫是凭空而生的。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瞎眼老者贤波挂着竹杖,找到李逋。
“是山丹河水的问题。”贤波语气笃定。
“水?”李逋眉头紧锁:“山丹河水清澈甘甜,并没有污染。况且全军饮用此水很久,为何我们没有事?”
“勿饮深渊水,任它甘如蜜;鲁已非昔神,慈化万疫母。”
贤波解释:“圣瘟之水,乃鲁垢蛊的五大神通之一。遭遇污染的水源,清澈甘甜,与寻常河水无异,但饮用者,会有概率,沾染慈母之疫。”
“概率?”李逋对这个词感到困惑。
“年、鲁、赞,它们最初都是庇佑一方的神灵,后来才堕落为蛊。”贤波叹息道:“因此,它们的神通兼具神圣与邪魔的双重特性,这圣瘟之水亦是如此,并非无差别杀伤,更像是一种运气的筛选。”
“前辈,现在军中每天都有兄弟死去,你可有解救之法?”
贤波不言,跟随李逋来到病人区。他停在陈烨身边,干枯的手掌按在陈烨额头,口中念念有词,木杖上泛起净化光芒。
良久,陈烨身上的灰斑渐渐淡化,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
做完这一切,贤波显得佝偻疲惫:“老朽残蛊力微,拼尽全力,最多也只能救他一人而已。其余的人就只能看天命了。”
陈烨听到贤波的话,抓住老人的衣袖:“师傅!他们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同胞,真的,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贤波沉默良久,眉头紧皱,似乎在回忆往事。
半晌,他抬起头,不太确定地说:“巫王极厌松木燃烧的气味,或许可以一试?”
李逋命人取来山丹河的河水,同时开启武王钱,在不断实验中,发现松树焚烧后形成的草木灰,可以有效地净化水质;而点燃松枝,产生的烟气,能缓解染病者的症状。
“来人,到四周山野尽可能多地砍伐松木!”李逋下令。
很快,大量的松树被运回军营。士兵们点燃一堆堆的篝火,将松树的枝叶投入火中,浓郁的、带着特殊清苦气味的烟雾,笼罩整个营区,轻症患者的病情迅速得到控制,重症者也停止恶化。
李逋道:“梭梭,你带五百兵马,先护送重伤病患返回山丹城休养。”
陈烨领命而去。李逋则带着剩下的三千余人,迅速扫荡甘州,拔出萨蕃人的据点,摧毁堡垒兵站。
李逋通过不断造势,称自己有十万大军,让马尾上绑着树枝,卷起滚滚烟尘,向甘州主城前进。果然,进军途中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就像山丹城一样,各地村镇纷纷归降。
然而,经历过这场瘟疫之后,李逋对萨蕃人,时刻不敢掉以轻心。
深夜,敌袭骤至,李逋早有防备,率一队亲卫迎战。
两军交锋的瞬间,李逋就发现不对劲。这些萨蕃士卒竟以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爬行、跳跃,眼中没有任何光彩,他们见人就扑,疯狂撕咬。
李逋挥枪,斩断一名敌人,却见那断成两截的身体,依然在地上剧烈地爬行,上半身张着嘴,试图啃咬靠近的一切生物。
“小心!别被他们抓伤或咬伤!”李逋大喝。
然而几名被咬伤的归义军士卒,很快受到感染,眼神涣散,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扑向身旁的活物。
李逋吹响紧急集结的海螺号,幸存士卒强压恐惧,迅速向他靠拢。
接着李逋释放菌丝,缠住这些怪物,炎髓蛊全力运转,高温顺着菌丝释放,将那些如同‘丧尸’般的怪物焚毁。
危机暂时解除,但那些受伤的士卒,正在迅速异变。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受伤后不但没有异化,反而变为力大无穷,生机勃勃。
李逋狠下心肠:“将异变者杀死,集中火化,记清楚他们的姓名和籍贯,待战事结束后,再行抚恤!”
处理完这些士卒,李逋带着几名经过‘强化’的士卒,找到贤波,讲清楚缘由:“前辈,这又是什么情况?”
贤波道:“秽渊祝福,鲁疫行者。这些士卒中,凡是无法承受祝福的,便会心智丧失,肉体异化,堕落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李逋道:“那这些强化的士卒是怎么回事?”
贤波道:“他们是幸运儿,能够承受祝福。鲁神,曾执掌山川河流,承其祝福者,获山之力,水之身。我想,甘州城等待咱们的,不再是那些被剥夺力量的孱弱士卒,而是经过筛选、获得祝福的萨蕃勇士。”
果如贤波老者所料,当大军进抵甘州主城附近,准备展开攻城战时,敌人竟一反常态,主动打开城门出击。
这些萨蕃勇士不足百人,却个个身形魁梧,力大如牛。
他们不披重甲,赤裸上身,箭矢射在身上反而被尽数弹开。而归义军士卒一旦被他们近身,一拳下去,便是连人带甲撕裂。
所幸这些获得‘祝福’的萨蕃战士,身躯虽然庞大,但动作笨拙迟缓。归义军能凭借战马与之周旋,不断袭扰,才没有出现大面积损失。
战到日暮时分,敌人陆续退兵。
李逋看着伤亡数字,心中忧愁。
王猛那边估计已经按计划出兵,若他们不能尽快攻克甘州,与襄武军夹击凉州,整个战略计划将功亏一篑。
当他苦思破敌之策时,贤波再次走入中军大帐。
贤波道:“官上,眼前此难,老朽可劝降甘州守军。”
李逋请他坐下:“前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李某无不应允。”
贤波道:“金银。”
李逋想了想,立刻打开小天地,拿出三十万两现银。
贤波接过储物袋,从怀中取出一纸契约,推到李逋面前:“官上需在此契上署名用印,老朽方能以此为凭,前去劝降。”
李逋扫了一眼,契约上的内容大意是,要求他们取得河西之地后,不得将萨蕃人视为奴隶,需与中洲子民平等对待,享有同等的权利与义务。
他思索片刻,想起山丹城那些被剥夺力量、形同牲畜的萨蕃士卒,想起河西这片土地上,大多数底层的萨蕃民众同样受着贵族和巫王的盘剥,生活困苦,实际与奴隶无二。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巫王,是中洲大族,是那些贵族老爷。
“好,我签。”李逋在契约上署下秦云凰的名字,盖上大印。
“希望大人,谨守今日之诺。”贤波道。
“李无咎以母神之名起誓,若违此约,天诛地灭!”
“你竟然知道母神?”贤波神色诧异,起身道:“回来再扯古话。现在请官上给老朽一人一马,前往城内劝降。”
“官上,末将愿与老先生同去。”周回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