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回气氛不对,连忙跑过来介绍:“将军,这位便是在瓜州关出手相助,救下卑职的那位英雄。”
李逋抱拳行礼:“在下李逋,字无咎,襄武人。”
少年语气冷淡:“沙洲陈烨。”
这时,青阳赶着那辆华丽的萨蕃大马车过来。陈烨及其部下见到马车,纷纷握紧兵器,神情紧张。
李逋摆手道:“不必担心,此车原主,萨蕃丞相尚乞心儿,已被我半路截杀。”
陈烨闻言,惊骇道:“你说什么?”
李逋取出麒麟蛊,示于众人。
周回面色激动得通红:“是瑞蛊麒麟!这是真的!那围城杀我同胞的狗贼尚乞心儿真的死了!”
士卒们闻言,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唯有陈烨,依旧紧盯着那枚蛊虫,神色充满狐疑。
李逋见状,竟直接将麒麟蛊扔给陈烨。
陈烨下意识接过,确认此物绝非伪造,抬头看向李逋,冷笑道:“你就不怕我私吞了这枚瑞蛊?”
李逋并未回答,翻身上马,径直朝着沙洲城的方向走去。
陈烨望着他的背影,来到大马车前,掀开车帘,看到车里那些骨瘦如柴的中洲老者,冷硬的神色有所松动。
他促马追上前面的李逋,将麒麟蛊还回去:“扶弱济老,诛杀国贼,李兄,真英雄也。”
“向陈兄打听一个人,不知是否认识?”李逋没有去接蛊虫,随意的问道。
“谁?”
“北海狂生,张桦。”
“从未听过!你跟他什么关系?”陈烨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朋友。”
“他如今在何处?”陈烨咬牙追问。
“死了,死在丰都城。”
“他死了,不,张桦真的死了?”陈烨身子晃了一下,眉头紧皱,眼中露出深深的茫然。
“你多大年纪?”李逋没有回答,反问道。
“啊?”
“我是问,你多大年纪。”
“十七。”
说着,李逋等人行至沙洲城下,那斑驳高耸的夯土城墙上,立刻吹响悠长的海螺号。城门缓缓开启,进入瓮城,许多士卒冲下来,将陈烨围在中间,高高抛起来欢呼。
“打赢了!”
“将军真是大英雄!”
笑闹间,一队人马从城内疾步赶来,为首者正是起义军头领之一裴明,他身旁的随从厉声喝道:“吵什么!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众士卒闻言,瞬间噤声。
裴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烨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打胜了?”
陈烨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答应的援军何在?”
裴明脸色一沉,冷笑道:“你未经号令,便私自出兵,老夫尚未论你的罪,你反而敢来质问我!”
陈烨按在刀柄上,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名手持木杖的瞎眼老者,沉声道:“梭梭,不许胡闹。”
听到老者的声音,陈烨按住刀柄的手缓缓松开,转身离去。
裴明盯着他的背影,低声怒骂:“狗杂种!呸!”这时,他注意到一旁李逋、青阳以及那辆显眼的马车,问:“你们是什么人?”
李逋正欲答话,却见裴明身后挤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指着李逋:“嘿!怎么是你这王八蛋!”
李逋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在画舫上跟他赌钱的张家小胖子,张墩墩。
张墩墩脸上带着夸张的埋怨:“柳兄,你骗得我好苦啊!”
李逋道:“我骗你什么了?”
张墩墩叉腰道:“我是该叫你柳三变,还是该叫你李无咎呢?”
二人相视,不由得哈哈大笑。
裴明皱眉道:“少主,你认识这小子?”
张墩墩连忙拉着李逋,对裴明介绍道:“舅舅,他连你都不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司长,顾九川的义子,襄武、汉阳二郡就是他从萨蕃人手里夺过来的!”
裴明仔细打量着李逋:“原来刘琨背后的人就是你啊?”
李逋听他语气不善,反问道:“怎么?裴首领有意见?”
裴明道:“不敢。只想问李司卫一句,同行的崔大人和杨公子,为何没随你一同前来?”
李逋冷笑道:“三途昌的耳报果然名不虚传。”
“李兄,走走走!”张墩墩打断二人,亲热地拉住李逋的胳膊:“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喝酒去!我有好东西招待你!”
李逋瞥了眼神色阴沉的裴明,在张墩墩半推半拉下,跟着他来到城内一处私宅。青阳默不作声地驱赶马车,跟在俩人身后。
私宅内,花团锦簇,绿草成茵,温暖如春。
宅院的四面墙壁,都是以极品灵玉堆砌,上刻好几种阵法,使宅子内始终保持舒适的温度和湿度。
庭院中央立着一株三米高的金树,风儿吹过,叶片哗啦啦作响。
李逋捡起一片,见上面镌刻的叶脉清晰可见,不由叹道:“好富贵,好阔气啊!”
张墩墩打了个哈欠,道:“一般般,这宅子是前年从萨蕃贵族手里买的,我在凉州还有几处更好的,改天带你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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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逋望着金树:“这么招摇,就不怕起义军盯上你?”
闻言,张墩墩笑了:“”李兄,你以为沙洲城里近十万起义军的钱粮,是谁在供养?”
李逋心惊:“你是说?”
张墩墩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他拉住一个绿衣女子的手:“李兄觉得她如何?”
李逋皱眉:“没兴趣。”
张墩墩松开手,那女子竟朝李逋行了个大礼:“谢大人再造之恩。”
见李逋不解,张墩墩解释:“还记得你在画舫送我的诗吗?就是为讨这可人儿欢心,要不是你那首诗,她定不愿跟我走。”
李逋道:“行了。我来不是听这些的。”
张墩墩犹豫片刻,放下酒杯,喝退左右,凑到李逋身边:“俗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李兄想想,在河西中洲人口占有七成,萨蕃人只有两成,剩下一成还是外族势力。巫王为什么允许萨蕃贵族蓄养那么多中洲奴隶?纵容矛盾加深?但朝堂之上却又重用中洲士族?”
李逋道:“我只知道,没有河西士族参与,乱军始终是乱军。”
张墩墩道:“果然厉害。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内乱对巫王有好处,否则屡战屡败的起义军,凭什么这一次能够占据沙洲,形成燎原之势?要知道,当年巫王舍弃图腾柱,以肉身驾驭鲁垢蛊,其力量就连顾九川也要忌惮三分。但最近十年,有谁听过巫王有出手的记录?嘿嘿,你琢磨琢磨。”
李逋若有所思:“莫非是那老东西的蛊虫出了问题?”
张墩墩点点头:“蛊道的精髓,在于寻求理智和欲望的最佳平衡点。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强弱冥冥中早有注定。过度贪图力量,蛊虫反噬越重,当自身理智压制不住蛊虫欲望时,便只能寻求外物帮忙。”
李逋道:“你是说‘祭祀’?战争,就是最好的祭祀,这就是你们张家扶持起义军的原因?”
张墩墩道:“不错,但不是为了巫王。所谓人算不如天算,直觉告诉我,巫王大限将至。河西李家、武家、陈家和我们张家,暗中达成协议,通过控制各地干吏,左右朝政,收买萨蕃贵族。巫王之令,不利于我们的,出了行辕,就是废纸一张。”
闻言,李逋心道:‘在中洲,人人都说三途昌是巫王的一条狗,但同时也是最受重用的中洲人。按照张墩墩的意思,巫王若能度过此劫,三途昌便可凭借扶持起义军的功劳,继续繁荣昌盛。若巫王失败,三途昌也可利用起义军,联合各大世家,驱逐萨蕃人,占据河西,或自立为王,或者待价而沽,始终屹立不倒。’
想到这,李逋看着张墩墩耐人寻味的神情,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张墩墩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反问:“无咎,你见过杨虎吗?”
李逋道:“活畜生一个,人称羯胡兽。”
张墩墩道:“我爹老说杨氏有天子气。可据我看,杨家必毁于此人之手,所谓的天子气也难以长久。”
他望着李逋:“直觉告诉我,未来的河西之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逋愣了一下,道:“你说我?呵呵呵。”
张墩墩正色道:“不,我看好李兄,否则也不会给王景略写那封信。”
李逋问:“那封起义军的情报原来是你透露的。多嘴问一句,你的直觉准吗?”
张墩墩道:“我天生运气好,直觉到现在还没出过错。”
李逋觉得不靠谱。
紫府内,问蛊突然插话:“李娃子,此子不凡,如果本座没有看错,他乃白泽蛊宿主。”
“什么玩意?”李逋道。
“白泽蛊,相传是神兽之一,驾驭者可明察万物,鸿运齐天。”
“你确定?”
“也不是很确定,就是感觉到一缕气息,你让他催动蛊虫试试。”
李逋看向张墩墩,没等他说话,张墩墩便催动蛊虫,身后浮现一尊狮身、龙头、虎爪、独角的八目之兽,周遭祥云环绕,气质圣洁。
李逋问:“你能看出我心中所想?”
张墩墩摇摇头,吐出两个字:“直觉。”
李逋羡慕道:“这蛊虫你从哪弄来的?”
张墩墩道:“瑞蛊白泽,是我从娘胎中带出来的。说什么明察万物,鸿运齐天,我暂时还没有做到那一步。提一个人,你应该知道,就是我大哥张桦,他在少年时被称作散财童子,而我生下来就被唤作吉祥童子。”
闻言,李逋叹口气,转而问道:“陈烨在义军中是什么地位?”
听到这个名字,张墩墩神色黯然:“起义军名义上是我舅舅裴明掌权,但黄白之物,难敌大义。其实,士卒心中都向着陈烨,他可是我河西少年英雄。”
李逋道:“你和他以前认识?”
张墩墩苦笑道:“我二人年岁相近,当时他是我家马童,母亲是下人,我经常给他带好吃的,也一起玩耍。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娘大闹一番,爹爹便将陈烨和他母亲赶出府邸。后来听说娘俩逃到甘州,又逢大旱,他娘只能卖身养活他,结果没几年就病死了。
陈烨被萨蕃人抓住,送到火焰山当奴隶,后来加入的起义军。起义时,他们是第一批响应的队伍,也是先锋主力,独守沙洲城,击退数次萨蕃人的攻击,坚持到各大商团带着部曲、粮草支援。”
李逋问:“你舅舅为什么叫他狗杂种?”
张墩墩沉吟片刻,道:“李兄何必旁敲侧击,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李逋道:“没办法,他跟张桦太像了。“
张墩墩神色茫然:“你说我大哥啊,说实话,我打出生起都没见过他,只听人说起过。”
李逋道:“陈烨既然是你的侄子,为什么不照拂他一点?”
张墩墩苦笑道:“我也是最近两年才知道的。现在明白,晚了,想挽回,人家也不领这情。上一代的仇,种的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