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幽州城落入一片月光之中。
唯独安家的内堂还亮着几盏灯火。
安大人发愁地皱着眉头,一张面孔神情沉闷。
旁边,安夫人鬓发微乱,正拿着帕子抹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她性子素来绵软没主见,却偏偏生了一张碎嘴。
“我的松儿啊我苦命的儿”安夫人越哭越伤心,索性捶打起自己的胸口,“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种事!”
她抬起泪眼,看向安大人,语气里带上了埋怨。
“老爷,你一开始就不该听如梦那丫头的主意!拿松儿去顶罪?他再怎么痴傻,也是咱们的亲生骨肉啊!”
“现在好了,宁王那意思还不清楚吗?他根本不信是松儿一人所为!这是逼着咱们把阿郎也交出去啊!”
安夫人越说越绝望:“府里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那几个庶子,平日里也是白吃白喝,这等要命的关头,老爷你怎么就偏偏挑了松儿?难道就因为他是痴儿,就该被舍弃吗?”
“住口!”安大人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跳。
他阴沉地盯着安夫人,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烦躁。
“你懂什么?妇人之仁!当时那情形,若不立刻推出一个人来扛下罪责,咱们安家就要跟着脱层皮!”
“庶子说的话,宁王能信几分?只有松儿,他痴傻,话都说不明白,推到他身上是为了赌宁王没那么绝情!”
安夫人被他吼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小声抽噎。
她不敢再顶嘴,只低着头,帕子捂着脸,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安大人看着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烦意乱,一挥袖:“哭哭哭,就知道哭!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安夫人瑟缩了一下,默默起身,也不敢再多言,抹着眼泪跟跄着出去了。
内堂里暂时恢复了寂静。
安大人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今日公堂之上,光一个杀伐果断的宁王都这么让他头疼,另一个昭武王甚至还没出手。
就在这时,门帘轻响。
安如梦披着一件宝蓝外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已没了白日里的精心妆容,显得有些苍白。
“爹,您别太着急,事已至此,我们父女一起想办法。”
安大人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些平静,但更多的是失望。
“如梦,这次你给爹出的主意,差点毁了咱们整个安家。”
安如梦身子微微一僵。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女儿也没想到宁王会如此不留情面。”她声音低了下去,“是女儿思虑不周。”
“不是思虑不周,”安大人打断她,语气加重,“是你把宁王想得太简单,把昭武王看得太轻了!”
“为父在官场沉浮三十年,见过的人太多了,宁王今日所为,绝非一时意气,他是在立威,是在告诉幽州所有人,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子。”
“至于昭武王,她能得宁王如此倾心相待,能与宁王并肩同坐公堂,凭的绝不仅仅是姿色或运气,这个女人不止会领兵打仗,不简单,你一定要小心。”
安如梦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父亲的话,象一盆冷水泼下来,更让她不甘心。
她很快又抬起头:“爹,现在说这些也无益,当务之急,是如何度过眼前这道坎。”
“宁王抓了大哥,给了三天期限,无非是要我们拿出诚意,我们何不趁现在献上七星草?将功补过。”
“今日见过宁王,献草药的时候,也有了更好的借口,便说今日在衙门见到宁王覆着眼纱,这七星草恰是治眼疾的良药,愿献于王爷,以表忠心。”
安大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法子,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强,但肯定还不够。”
他看向一旁的几样准备好的册子,这上面有部分幽州粮草仓的计数,还要趁着这次撤几名官吏,以此向宁王示好。
宁王肯定会接受,他想要的应该也是这些,否则就不会给他时间准备。
职位空缺出来以后,宁王就能安排自己人进来。
虽然对安大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壁虎断尾都是为了求生,他自然也不例外。
安大人随即又看向安如梦,目光深沉。
“如梦,即便此关能过,你的婚事也已定下,嫁入宁王府后,你可想清楚了该如何自处?”
安如梦挺直背脊:“爹,宁王再厉害,终究是男人,只要是男人,总有软肋。”
“昭武王再厉害再得宠,难道还能日日夜夜拴着宁王不成?”
“更何况,嫁过去的,又不只女儿一人。”
“通州穆家那位二小姐,是个性子火辣,且半点不肯吃亏的主,她那样的人,岂会甘心给人做妾?日后在王府里,够昭武王头疼的了。”
“女儿只需沉住气,看准时机,慢慢笼络宁王的心便是,日子还长着呢。”
安大人想再提醒几句,门外却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刚得的消息,段四老爷带着段宏去了通州,拜访穆州牧去了。”
安大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怎么,段宏这是走投无路,想去找穆家给他撑腰?”
明天他就将药送去给宁王,穆家就算想管也来不及!
他捋了捋胡须,眼神阴鸷。
“穆州牧想管,手也伸不到我幽州的地界上来,再说了,他真的敢为了一个商贾得罪我?哼!”
安如梦柔声细语:“爹,段家不必担心,只要段宏还在,我就能捏着段氏,待来日找机会,女儿说几句软话,给他一些好处,料想段家也不敢真的跟我们撕破脸,更不会去宁王面前多嘴的。”
安大人颔首,心中稍定。
这个女儿,虽有时过于自负,但这份心机和应变,确是他那几个儿子都比不上的。
“明日给宁王送药,你同我一起,好好梳妆打扮。”
安如梦起身,盈盈一礼:“女儿明白,爹您也早些歇息,明日还需打起精神,应付宁王那边,要让王爷知道,多亏我们的功劳,他才能拿到治好眼睛的良药,没有我们,他就要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