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瘦的黑影缓缓推开门,摸进漆黑的房间。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
来人脚步极轻,呼吸也压得很低,径直摸向床榻。
素青帐幔垂落,床榻上被褥隆起,隐约像躺着个人。
黑影在床前顿了顿,似是尤豫,随即伸手,猛地掀开被子——
谁料,被褥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长枕!
黑衣人拧眉。
就在此时,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许靖央自暗处掠出,直扣对方肩颈。
黑衣人一惊,仓促抬手就挡,被许靖央一把抓住手腕,反向一拧,瞬间被制服!
许靖央对半夜摸进门的陌生人没有留情,手劲之狠,将对方骼膊拽出了脱臼的动静。
“啊!”对方吃痛低呼,竟是个女子声音。
许靖央凤眸微眯,手上力道稍松,另一只手果断掀掉对方蒙面黑巾。
月光通过窗纱,映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间带着几分倔强,此刻正咬着唇,狠狠瞪着她。
许靖央打量她片刻,挑眉:“你是女子?为何半夜闯我闺房?”
那少女挣扎两下,发现徒劳,索性破罐破摔,扬声道:“我为何而来?你堂堂昭武王,不顾别的女子死活,我不该来教训你吗?”
许靖央疑惑眯眸。
少女语气激动,带着不甘:“今日在衙门外,我都看见了,宁王待你那般珍重,眼里心里全是你!以你的本事,若真不愿他娶旁人,难道会没有办法阻拦?”
许靖央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少女却越说越急:“你明明可以阻止的!为什么任由那两个侧妃进府?难道真要看着她们日后在王府里,眼睁睁瞧着你们恩爱,自己却象个摆设?”
许靖央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淡:“说完了?”
少女捂着脱臼的骼膊,警剔地看着她,双眼愤怒。
“说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许靖央,你的不作为令人失望,我还以为,大燕第一女将军,本该懂女子的艰辛!”
许靖央淡淡道:“你是穆家二小姐,穆知玉。”
少女浑身一僵,下意识否认:“我不是!”
许靖央轻轻一笑,走到桌边,点亮烛火。
晕黄的光照亮屋内,也照亮少女脸上的慌乱。
“穆二小姐,你若不喜这桩婚事,应当自己去争取,而不是指望旁人替你解决问题。”
许靖央回身看她,目光清冽:“还是说,你今夜前来,本意是想刺杀我?以为杀了我,这婚事便能作罢?”
穆知玉脸色白了白,抿紧嘴唇。
半晌,她才低声道:“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想挟持你,用你逼宁王主动退婚。”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昭武王许靖央的武功如何盖世,如何睥睨,她自然都有听过。
今夜来,不过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方才她还没动手就被许靖央擒住了,可见根本不是许靖央的对手。
许靖央果然笑了起来。
不是嘲讽,而是带着几分失笑的意思。
“挟持我,逼宁王?”她摇摇头,“穆二小姐,你太天真了。”
穆知玉眼圈忽然红了。
“我知道是我想的天真了!可这是我唯一的办法!圣旨已下,婚期将近,我爹根本不在乎我愿意与否,他只要穆家能攀上宁王这门亲。”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不想嫁一个我没有见过,我也不喜欢的人。”
许靖央静静看着她。
烛火劈啪轻响。
良久,穆知玉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决心。
“昭武王,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许靖央眉梢微动:“哦?”
“圣旨赐婚,难以违抗,我可以嫁。”穆知玉快速道,“但进王府后,我不会跟你争宠,也不会招惹宁王,我只求你一件事”
“两年后,请你随便找个错处,让宁王把我休了。”
许靖央有些意外:“然后呢?”
穆知玉抿了抿唇:“之后,你要在你的军营里,给我一个官职。”
许靖央扬眉。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女。
穆知玉站得笔直,背脊绷得象一张弓,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烧着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不甘,野心,还有对自由的渴望。
“你想参军?”许靖央缓缓问。
穆知玉重重点头。
“是,我自幼习武,读过兵书,通晓骑射,我听过你的故事,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反抗,嫁人生子终此一生,但既有你这个成功的先例,我也想为自己争取争取!”
许靖央若有所思。
大概是怕她不同意,穆知玉连忙又说:“我可以从最低的士卒做起,我不怕苦,也不怕死。”
她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
许靖央接过,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兵法摘要,而且,竟都是许靖央先前带过的每一场战役的总结。
穆知玉自己记录分析,字迹工整秀逸,旁边还有细密的批注。
许靖央从上看到下,确实对她有所改观。
“这是我五年来的筹备,”穆知玉低声道,“我不敢让人知道,只能偷偷学。”
许靖央合上册子,抬眼看她。
“你爹娘也不知道?”
穆知玉苦笑:“我爹若知道,定会打断我的腿,骂我丢尽穆家脸面,他觉得女子从军,是大逆不道,违背祖宗礼法。”
许靖央沉默片刻。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凤眸深邃难测。
穆知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许靖央忽然开口:“两年太久了。”
穆知玉一愣。
许靖央将册子递还给她,语气平静:“你若真有心从军,不必等两年,王爷那里,我自有办法。”
穆知玉眼睛倏地亮了:“你你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我只是不喜欢勉强人,也不喜欢浪费人才。”
“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比嫁入王府更难,军营不是儿戏,我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对你特殊照顾,若你吃不了苦,或中途反悔——”
穆知玉立刻打断:“我不会反悔!只要能让我堂堂正正站在沙场上,象你一样,什么苦我都能吃!”
许靖央看了她许久,终于微微颔首。
“那好,婚事先照常进行,你且安心待嫁,以后的事,我来安排。”
许靖央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
夜风涌入,带着初春微凉的潮气。
“回去吧,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就算再见到我,也要装作没见过。”
穆知玉重重点头,将黑巾重新蒙上,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
她回头,深深看了许靖央一眼。
“昭武王,你和宁王是真的吗?”
许靖央一怔,随即笑了:“这很重要?”
穆知玉摇头,又点头。
“我只是觉得,若你们是真的,那这世上,总算还有一点让人相信的东西。”
说完,她身形一闪,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