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回了驴车,饭桶这几日也是饿着了,圈在野林子里,全靠自己啃草皮树根过活。
一见到李镇,便“嘶昂嘶昂”地叫唤起来,声音里透着委屈,用脑袋直拱李镇的胳膊。
李镇拍了拍它脖颈,从行囊里摸出块豆饼递过去。
饭桶立刻大口嚼起来,唾沫星子混着饼渣往下掉。
他倒也不是刻意将饭桶留在这野林子里。
只是这方世道,那些个诡祟妖邪,多数只对人下手。
牲口反而能免遭些难,顶多被惊着,饿几顿。
留下饭桶,比带着它进那黄风山更稳妥些。
周覃几人已将先前那伙中州官员的尸首处
理干净,从他们身上和马车里搜出了不少东西。
银太岁有七八锭,成色极好,沉甸甸的。散碎银两和铜钱装了小半袋。还有几匹膘肥体壮的骏马,一看就是军中良驹。
最要紧的是几份盖着红泥大印的路书和过关文书。
人都是李镇杀的,周覃几人就算摸到了这些好东西,心里痒痒,也都不敢私藏,清点好了,一股脑捧到李镇面前。
“李兄,这些是……那些人的东西。”周覃恭恭敬敬地说。
李镇正俯身检查饭桶前蹄上被碎石划出的口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你们留着用吧。”
周覃和几个镖师面面相觑,有些不敢信。
还是粗眉方咳嗽一声:“镇娃子让你们拿着,就拿着。愣着干啥?”
周覃这才带人把银钱小心收好,马匹也拴到车队后面。
那几份路书他仔细看了看,双手递给李镇:“李兄,这是过关的文书,还有沿途几个郡城的勘合。这帮人身上带着好几份不同地界的,想来是方便到处行走。咱们后面路上,遇到些盘查森严、不随意通行的郡城关卡,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李镇这才直起身,接过那几份纸质厚实、印纹清晰的文书,拿在手里翻了翻。
他对这些官面上的东西确实不熟。
“好东西。”他看了片刻,点点头,随手丢给旁边的粗眉方,“方叔收着吧,路上你看着用。”
粗眉方赶忙接住,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周覃看着李镇平淡的神色,又瞥了眼那几匹神骏的官马,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疑惑和敬畏,到底没压住。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讨好问道:“李兄……我看您连朝廷的征粮官都敢杀,那些个渡江道行的高手在您手里也都跟……跟……”
他本想找个词,觉得“小鸡子”太不敬,临时改口,“跟寻常武夫没两样。瞧着李兄也如此年轻,便有这等通天本事,莫非……是哪位隐世大世家出来历练的子嗣?”
话一出口,周覃就有些后悔。
李镇转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带什么怒气,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像深潭水一样,凉浸浸的。
周覃却觉得后脖子一冷,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讪讪地闭了嘴,退后半步,心里暗骂自己多事。
不该问的,还是不要多问好了。
他脑子里却忍不住转开了。
李兄一行人是从盘州而来,盘州有名的世家……姓李的似乎只有一个,还是个扎纸门道的世家,跟李兄这身刚猛无俦的铁把式功夫全然对不上。
况且,李是“罪姓”……
等等,罪姓?
周覃心头一跳。
李兄用这个姓氏,是掩人耳目,还是……另有深意?
他忍不住又偷偷打量李镇。
年轻,太年轻了。
可那份实力,那份杀伐果断,绝非寻常江湖人能有的。
自己队伍里也有两个定府境的铁把式好手,往日也算一把好力气。
可见了李兄在洞中与那些渡江仙搏杀的气势,回来私下都说,那简直是蜉蝣见青天,没法比。
渡江仙在他手里都走不了多少回合,假姓李,真功夫却在铁把式上……
这天下,铁把式门道耍得最厉害、最正统的,不就是中州那个崔家吗?
崔?
周覃心念电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驴车上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崔心雨……她说过自己是参州崔家……
参州哪里有什么出名的铁把式崔氏?
中州崔家倒是名震天下……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惊得周覃手一抖,缰绳没抓稳,脚下一滑,竟从马背上直接跌了下来。
“噗通”一声摔在尘土里。
“周儿!”旁边几个镖师吓了一跳,慌忙下马来扶。
粗眉方也看过来:“周镖头,咋了?”
周覃被扶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脸色有些发白,勉强挤出笑容:“没、没事……旧疾,旧疾复发,腿突然软了一下……”
几个镖师将信将疑,扶他重新上马。
周覃坐稳了,心跳如擂鼓,再不敢往深处想,更不敢多看李镇和崔心雨一眼,只闷头催马向前。
……
赶路的日子,总是漫长而枯燥。
离开了黄风山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色从荒山野岭,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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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州之地,并没有想象中的富饶,田地里庄稼稀疏,农人面有菜色,但比起石子郡那死寂的炼狱景象,已经算是人间了。
至少,人还在。
只是每过一两个郡城,总能隐隐听见城里传来的哭声。
并非一家一户,是那种许多压抑的、绝望的悲泣汇聚成的低沉声浪,隔着城墙飘出来,散在风里。
城门处进出的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没什么神采,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破布。
但这些郡城,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景象。
高高的城楼旗杆上,或者衙门口的石狮子上,总会悬挂着一具或几具尸体。
有些已经风干,有些还算新鲜。
尸体穿着官袍,或者绫罗绸缎,一看便知是此地的郡守、县官。
不用想,这定是那位“小庙肉仙”的手笔。
一路看来,从最初的震惊、解气,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如今,周覃等人已经有些麻木了。见得太多,心反而沉重得提不起太多情绪。
粗眉方每次看到,只是灌一口酒,低低骂一句:“该!”
崔心雨则多是别过脸去,不知在想什么。
李镇看着那些在风中微微晃荡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倒有些佩服小庙肉仙了,是个知行合一的人。
……
这一月间,南方的消息也断断续续顺着官道、通过沿途茶棚酒肆的议论,传了过来。
盘州都城反了。
是那位镇南王。
麾下镇南军三万,更令人惊愕的是,军中竟有一千戍北军。
戍北军,那是当朝戍北大元帅高才升的亲军,怎么会跑到南边,跟着镇南王造反?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平天”。
这旗号耐人寻味。
百姓私下嚼舌头,有的说是要与天平齐,有的说是要铲平这昏聩的天下。
镇南军一反,却不往南边扩张,也不急着去占周边州郡,而是从盘州都城直接挥师北上,目标明确,直捣皇城盛京。
朝廷八千里加急的军报雪片般飞往各地,据说皇帝在朝堂上砸了玉玺,雷霆震怒。
随即下令,调派拱卫京畿的大周铁骑“朝天阙”六万人,火速南下平叛。
同时严令平西王、东岳王出兵,东西夹击,誓要将镇南军阻截在兖州关外,彻底剿灭。
然而,平西王的回应是派了五百步兵,慢悠悠往东挪动,意思是……意思意思。
东岳王那边,则至今没有任何公开动静。
与此同时,苗地也传来了动静。
当年镇仙王的旧部,以总兵王夫之为首的一支兵马,听闻南域之变,
似乎也有所动作。
他们并未趁盘州空虚而在背后捅刀,毕竟大周皇帝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天下人有目共睹。
……
王夫之、武举甩并入了湘州。
湘州巡守府,也便是曾经的镇仙王府,如今府内已空空荡荡。
只在后园一处简陋草屋,那间曾让镇仙王背负天下骂名之地,找到一个衣着寒酸、神情恍惚的男人,正在院子里机械地拔着杂草。
王夫之盯着那人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大王……呢?”
那人正是孙小凳,他手里的杂草掉在地上,眼神飘忽,喃喃道:“大王……大王飞走了。”
“飞走了?”王夫之追问。
“对,飞走了……化作一道黑风,往南边去了!”孙小凳语气确凿,却又带着梦呓般的恍惚。
王夫之听了,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即又问:“此地巡守何在?”
孙小凳连忙道:“他……他已经被大王斩了!”
王夫之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大王莫不是……已经走出来了?”
“对对对!”孙小凳使劲点头,“大王不喝酒了!他把所有的酒都留给了我!大王说外出几日就回……可,可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王夫之转身,对身旁副将武举道:“让军中的憋宝人设法推算王的下落吧。镇南王已北上,这潭水越来越浑,咱们……也不能落下了。”
武举点头应下,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回过头来,看着王夫之,语气平淡地问:“王总兵。”
“嗯?”
“若王……真的归来。”武举缓缓道,“他便是你我头上那座移不开的大山。到那时,你心中……可还甘愿?”
王夫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武举,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我王夫之,不过是苗地巷子里一个无根无底的浪人出身。
是大王,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给了我刀,给了我兵马,给了我如今这个能站着说话、能被人叫一声总兵的位置。”
“王若回来,我该高兴,该庆贺,该为他牵马坠蹬才对。”
“况且此番若真北上,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其中一个缘由,便是要带大王去中州,去坐那盛京里的位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武举,眼神坦荡:“哪怕大王未从那场旧事里完全走出,哪怕他依旧消沉,我王夫之,也依旧愿意跟着他。”
武举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王夫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野心……谁没有呢?
可忠心与恩义,无法摒弃而已。
……
李镇一行人这一月走得还算顺畅。
沿途虽见多了惨淡景象,但并未遇到太大的阻挠。倒不全是因为那份路书。
许多郡城的官员都被吊在城门楼子上,城防形同虚设。
直到距离汴城只剩数里,官道变得平整宽阔,来往的行人车马也明显多了起来,虽大多也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但总算有了些人气。
粗眉方掏出那张磨损的堪舆图,就着黄昏的天光,仔细比对了一下路边的界碑和远处的山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他策马靠近崔心雨的驴车,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崔闺女,瞅见了没?前头再有几里地,就到汴城了!你的伤,有的救了!”
崔心雨靠着车栏,闻言抬起眼皮,望向远处暮霭中已能依稀辨认的庞大城墙轮廓。
淡淡应了一声:“是么,那可太好了。”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神采,眉头反而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用布包裹着的剑柄。
粗眉方愣了愣,仔细看看她的脸色:“崔闺女,你这是……还有啥烦心事?”
崔心雨摇摇头,目光从远处城墙收回,落在官道旁枯黄的野草上,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
另一边,周覃和几个镖师则是长长地、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彼此对视,眼中都有掩不住的庆幸。
这趟镖,这几经生死、波折不断的镖,总算是快要送到了。
到了汴城,交了差事,结了尾款,或许……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吧?
李镇坐在驴车上,拍了拍饭桶的背,轻声道:“快到了,进城给你加料。”
饭桶喷了个响鼻,蹄子迈得似乎轻快了些。
……
参州都城。
汴城。
那高大城墙上,如今也同其他郡城一样,吊着个人影。
可是看到那人影之后,李镇瞳孔却也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