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一百八十多岁。
按说这个岁数,在断江仙里不算顶老,还能再熬些年头。
可我心里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有些事,该想起来了。
有些话,该说出来了。
哪怕现在说,他也听不见。
……
我是被捡回来的。
那会儿还是大乾的年号,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腊月天,雪下得能把人埋了。
我被扔在官道旁的草沟里,裹着件破麻布,冻得连哭都没力气。
眼睛从小就不好,见光就疼,整天眯缝着,跟没睁开似的。
中州盛京。
李家家主的车队路过。
里头的老人家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便让下人把我抱上车。
他说:“这孩子命硬,冻了一夜还有气,带回去吧。”
我就这样进了李家门。
家主李孤玄,赐我名为,李长福,按李家“长”字辈排的。
跟我同辈的有长青、长松、长命……都是李家的嫡系子孙。
我一个外姓弃婴,得了这名字,算是天大的福分了。
家主待我极好,吃穿用度跟嫡系子弟一样,还准我跟着学艺。
李家是镇仙一脉的魁首,八大门道里超然的存在。
可镇仙的核心法门,请仙之术,非李氏血脉不能学。
这是祖训,也是规矩。
家主说,不是防着我,是那术法邪性,外姓人学了,必遭反噬,死得很惨。
我便学别的。
李家五兆要术,招魂、问阴、测吉凶、请灵兽、定风水……我都学。
同龄的孩子还在背口诀,我已经能独自起坛了。
家主摸着我的头,说:“长福,你是块好料子。”
我心里不服。
再好料子,不能学最核心的东西,终究是外人。
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偷学别家门道。
符水张家的画符之术,我找了本残卷,自己琢磨。
后来认识了个张家旁支的老先生,用三坛好酒换了他半个月指点,学会了引气入符。
扎纸孔家的手艺,是在夜市上跟个老纸匠学的。
那老头脾气怪,不要钱,只要我帮他扎完一百个童男童女纸人。
我扎了三个月,手上全是浆糊和竹篾划的口子,总算得了真传。
问米赵家的本事,是跟个走街串巷的米婆学的。
她快死了,躺在破庙里,我给她送了半个月饭,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把怎么请鬼吃饭、怎么问话的口诀,一句句说给我听。
我还学了憋宝门道的神算,学了赶尸陈家的控尸诀,甚至偷学过千相柳家的易容术……
家主知道,没拦我。
他只说:“学得多,杂了,小心走火入魔。”
我不怕。
我年轻,心高气傲,觉得天下术法,没有我李长福学不会的。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就算不学请仙之术,我也能镇得住场子。
二十五岁,我入了断江仙。
这在 中州也是 顶好的天赋了。
再往上便是食祟仙,其他世家的弟子远不及我。
而在李家年轻一辈里,除了嫡系那几个怪物,没人比我更快。
家主在祠堂里给我摆了酒,说:“长福,从今往后,你就是李家的大管事。里外事务,你多担待。”
我跪下磕头。
那晚,李孤玄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长福,你知道我为什么捡你回来吗?”
我说不知。
他望着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才说:“下棋的人,总得留个子在外头。万一棋盘翻了,还有个落子的地方。”
我听不懂。
那时我也不想懂。
……
李孤玄是突然走的。
前一天还好好地在院子里打拳,第二天就躺在榻上,气息微弱。
李家人都来了,嫡系旁支站了一屋子。
他把我叫到床边,挥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屋里就剩我俩。
他说:“长福,我快死了。”
我说:“爹,您别说晦气话。”
他收养了我,便算作我爹。
我在李家什么都不争,他知道的。
他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一百九十岁,够本了。李家人都短寿,能活到这岁数的,不多。”
他让我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我死之后,你要压境,别再往上突破。
断江仙的寿元,二百五十年,够你用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食祟仙之上,就得去白玉京。那儿不是好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可李家的祖训,不就是修到极致,飞升成仙吗?”
“那是骗外人的。”爹的眼神变得很冷,“李家镇守人间八百年,不是为了一步登天。是为了盯着天上那些东西,别下来祸害人。”
他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嘴角有血丝。
我帮他擦。
他缓过气,继续说:“我李家之术也算驳杂,临死前,我用这辈子福缘道行起了一卦,算到李家有大劫。应在两代之后。
具体什么时候,看不清,但肯定要来。”
“那我……”
“你是我留在人间的子。”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棋局还没完,我走了,你得替我接着下。守好李家,守到……守到劫数来的那一天。”
爹断了气。
葬礼办了七天,中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我穿着孝服,站在嫡系子弟的队伍里,没人说我的闲话。
因为太爷爷临终前当着全族的面说了:“长福虽非我血脉,却是我李孤玄认可的义子。往后李家里外事务,他说了算。”
我就这样成了李家的大管事。
……
李孤玄死后,李长青继任家主。
他比我大十岁,性子沉稳,做事周全。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未因我是外姓而轻视我,反而处处维护。
他常说:“长福,李家就是你家。”
我帮他打理族务,整顿家风,清理了一些蛀虫。
李家在我手里,渐渐恢复了爹在世时的气象。
长青待我如亲弟,他的儿女也喊我“长福叔”。
那是我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四十岁那年,我遇到了苏凝玉。
因门道里道行越深,容貌便也能多常驻些日子。
我那时,大抵也算作个俊小伙吧。
凝玉也是极美。
她是大乾天策将军的女儿,随父来中州述职,在李家举办的宴席上弹了一曲“破阵子”。
我坐在角落里听,听得入了神。
后来在花园里碰见,她问我:“你就是李长福?那个学了甚多门道的怪人?”
我说:“是。”
她笑:“那你给我算一卦,算算我将来嫁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真给她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她的姻缘不在将门,而在玄门。
且命中有远行,要去一个多山多水、瘴气弥漫的地方。
她听了,没生气,反而好奇:“你真会算命?”
“会一点。”
“那你能算出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肚兜吗?”
我愣住了。
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逗你的!书呆子!”
从那以后,她常来找我。
有时问我术法上的事,有时只是闲逛。
我知道不合适,她是将军之女,我是李家管事,年岁也差了甚多……
可心里那份悸动,压不住。
长青看出来了。他说:“长福,喜欢就去提亲。天策将军那边,我去说。”
我摇头:“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你是我李家人,配得上。”
最终我还是没提亲。
因为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推演爹说过的“棋局”。
用了憋宝门道的法,加上神算子的占卜,耗了三年阳寿,终于窥见一线天机。
我看到了未来的一角。
尸山血海。
李家祠堂倒塌。
七家门道的旗帜插在中州城头。
还有一个孩子,在火海里哭。
别人都算不出来。
独我一个学了乱七八糟门道的人算出来了李家的劫。
当初爹没跟后人讲过,我说了,他们也自然不信。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
出来时,我去找苏凝玉。
我说:“凝玉,你信我吗?”
她说:“信。”
我说:“那我求你一件事。带一本李家要术,去苗地,等一个人。”
“等谁?”
“现在不能说。但你到了那里,自然知道该等谁。”
“去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一辈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值不值得。
她就那样答应了。
我写下一本“镇仙杂录”,里面记了我毕生所学的一些偏门术法,以及李家五兆要术里涉及核心的篇章。
全都交给她。
她说:“你会来找我吗?”
我说:“会。等事情了结,我一定去找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李长福,你要是骗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天我送她出城,送到十里长亭。
她上了马车,回头看我,眼里是泪还是不舍,记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心像被掏空了。
……
长青死了。
他待我如亲兄弟。
可李家人向来短寿。
他更是操劳过度,才一百二十岁就走了。
临终前,他叫大乾改朝换代。
大乾烂了,骨子里都烂了。
李长青说,要为以后的人多做点儿事。
末了,他把家主之位传给在外历练的儿子李龛。
李龛回来时,一身血腥气。
他在兖州宰了血髅老祖。
那个祸害了十五万百姓的魔头。
他不是长子,可所有人都服他。
李龛那时年少,他说:“长福叔,我爹走了,这个家,我得扛起来。”
我说:“我帮你。”
李龛是个狠人。
对外狠,对自己更狠。
他继任家主后,大刀阔斧改革,清理门户,整顿资源,把李家上下拧成一股绳。
那些年,李家声望如日中天。
可卦象里的阴影,越来越近。
我私下跟李龛说过大劫的事。
他听了,沉默半晌,说:“长福叔,真要来,躲不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多备几条后路。”
他成亲很晚。
四十岁那年,东海浮上来一具铜棺。
棺里躺着个女子,叫唐晚,脸色苍白,气息全无,可胸口还有微弱的跳动。
李龛娶了棺里的女子。
婚礼简单。
洞房那晚,李龛守在铜棺前,说了整整一夜话。
第二天早上,唐晚睁开了眼睛。
两年后,唐晚有了身孕。
怀胎十月,生了个儿子。
李龛给孩子取名,李镇仙。
往上数几辈,也是最为凶戾狠辣的名字了。
他说:“镇守一方,镇仙驱魔。镇得住这乱世,镇得住这人心。”
孩子满月那天,卦象突然变得清晰。
大劫之日,就在眼前。
……
后来的事,我不愿细想。
七门合围,朝廷背刺,内鬼作乱。
一切都跟卦象里一样。
李龛喊我去了他身边,唐晚抱着孩子等在那里。
孩子刚满周岁,白白胖胖,见我就笑。
李龛说:“福伯,带镇儿走。”
我说:“一起走。”
他摇头:“我得留下,李家家主,可不能孬了。”
唐晚把孩子递给我,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福伯,镇儿交给你了。
教他做人,教他本事,别告诉他身世……除非他足够强。”
我说:“你们……”
“我们走不了。”李龛笑了,笑得有些惨淡,“但至少,李家的种得留下。”
那天夜里,我抱着李镇,从密道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李家祖宅的方向,火光冲天。
……
我带他去了南域,盘州东衣郡。
找了个最偏的寨子,叫过马寨。那里山高皇帝远,没人知道中州的事。
我同那儿的人说,孩子是我孙子,父母早亡。
我把镇娃子名字里最后一个“仙”字给抹了。
这名字现在太凶,他压不住。
等长大再说。
寨子里的人朴实,看我一个老头带个娃娃不容易,时常接济。
我也帮他们看看风水、驱驱邪、治治小病,渐渐成了寨子里的“半仙”。
名气越来越大,人都服我,鬼都怕我。
镇儿从小爱哭。
白天哭,晚上哭,喂饱了哭,睡醒了还哭。
我不会带娃,手忙脚乱。有一次他哭得差点背过气,我急得没法子,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在李家,一见那些抓回来的小精怪就不哭了。
我就去哀牢山,抓了些没什么危害的山魈、小吊死鬼回来。
关在坛子里,放在他面前。
那些东西张牙舞爪,呜呜呀呀。
镇娃子盯着看,果然不哭了,还咯咯笑。
后来这成了习惯。
他哭,我就抓鬼。
抓得哀牢山的诡祟精怪见我就跑。
再后来,他长大了,能跑能跳。
我教他认字,教他打拳。教他学李家的法,又苦又累。
我问他:“镇儿,练拳苦不苦?”
他说:“苦。”
“那为什么还练?”
“练了,就能保护爷爷。”
我鼻子一酸。
……
我活了一百八十岁。
见过李家三代人,经历过王朝更替,学过八大门道的本事,爱过一个将军之女,守过一个家族的兴衰。
最后,在这南域的小寨子里,成了一个孩子的爷爷。
爹说说,我是他留在人间的棋。
李龛说,李家的种得留下。
他们都把最重的东西托付给我。
可他们不知道,对我来说,最重的不是李家,不是使命,不是棋局。
是那个每天清晨在院子里打拳,练法练的满头大汗,然后冲我喊“爷爷,吃饭了”的小子。
是我的孙子,李镇。
……
石室内,李长福的肉身静卧冰棺。
他的神魂不知在何方游历,去寻故人,了旧事。
但若他知道,李镇已经来到这黄风山,看到了他,听到了这些往事。
他大概会说:
“镇娃子,路还长。”
“爷爷替你,再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