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的目光定在城头那具随风微晃的尸体上。
暮色渐沉,但那身形,那即便死去仍隐隐透出的执拗气息,他太熟悉了。
正是在破庙里,吃着乡亲血肉的小庙肉仙。
那个说要为十里八乡的冤魂讨个公道的江湖浪人,那个一路北上,见贪官便杀之人。
此刻,像一件破烂的物事,被铁链穿着,悬在汴城最高的地方,示众。
驴车停了。
后面周覃等人的马匹传来不安的嘶鸣和压低的人声。
李镇缓缓松开缰绳,下了车。
动作很慢,靴底落在尘土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朝着城墙走去。
城门口排队的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守城的兵卒挎刀上前,为首的队长刚张嘴要喝问,对上李镇抬起的眼,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什么杀气,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看一眼就让人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兵卒队长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到城墙根下,仰起头。
李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晚风吹动他的束发,扬起细微的尘土。
城头的尸体在渐暗的天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如同游丝般钻进李镇的耳朵。
“……前辈……”
是小庙肉仙的声音。
不是从空气传来,而是从那具早已冰冷的尸身里,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残念。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等你……许久了……就知道……你会路过……”
“谁干的?”李镇问。
“……李筹……参州巡守……好手段……”
残念里透出疲惫,
“我……一路杀来……汴城……本想着……替天行道……
没想到……他本事太高了……”
“还有……自称漏壶宫之人……”
又是漏壶宫。
李镇眉头紧锁。
“前辈……我这一路……见了太多……
饿死的百姓……冻僵的娃娃……悬梁的妇人……太多了……”
“一个人的痛苦……和天下人的痛苦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我……终于……能解脱了……”
声音到此,彻底消散。
那一缕维系着对话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城头上的尸体依旧悬挂着,但李镇知道,里面最后一点属于“小庙肉仙”的东西,没有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无数人踩踏得坚硬的黄土路。
官道上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兵卒的呵斥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个癫狂的、执拗的、痛苦的江湖浪人,用最惨烈的方式,走完了他自己选的路。
李镇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所有看到他此刻眼神的人。
周覃、粗眉方、崔心雨,乃至那几个镖师,心头都猛地一悸。
“周覃。”李镇开口,声音平静。
周覃连忙应声:“李兄?”
“你们的镖,自己送去。”李镇道,“在此分道。”
“镇娃子,你要做啥?”粗眉方急问。
李镇抬眼,望向汴城深处,那座即便在暮色中仍能看出灯火辉煌的参州巡守府。
“去杀个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迈步便走。
“等等!”崔心雨从驴车上撑起身子,声音有些急促,“李哥,那是巡守府!一州中枢,守卫森严,高手如云!你一个人……”
李镇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那就杀光。”
崔心雨咬牙,看向粗眉方:“方叔,你先待着!”
粗眉方一愣:“崔闺女,你……”
“我跟去看看!”崔心雨已抓起包裹着的长剑,忍着肋下的隐痛,翻身下车,踉跄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李镇。
粗眉方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没入城门方向的人流,重重叹了口气,对周覃道:“周镖头,你们先去办事。我……我也跟去瞅瞅。”
周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方叔小心!”
……
李镇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穿过城门洞时,守城的兵卒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进了城,汴城的繁华便显露出来。
纵然世道艰难,这里毕竟是州府所在,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只是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惶然和疲惫,行色匆匆。
李镇对周遭的喧嚣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城中心方向走去。他不需要问路,巡守府的位置,就如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狰狞,八名披甲持戈的卫士肃立两旁,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都是门道好手,至少是登堂境的修为。
这里便是参州巡守府。
李镇在街对面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府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又看了看高墙后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然后,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巡守府重地,闲人退避!”为首的卫士长戈一横,厉声喝道。
李镇恍若未闻,继续前行。
“找死!”卫士长眼中寒光一闪,长戈带着破风之声,直刺李镇胸膛。这一刺迅捷狠辣,寻常定府境武夫也难轻易避开。
李镇没有避。
他伸出左手,在戈尖及身前的一瞬,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精铁打造的戈头,竟被这一指弹得向上高高扬起。
持戈卫士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长戈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数丈外的青石地上。
卫士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其余七名卫士反应极快,瞬间结成战阵,长戈齐出,封死李镇所有进退之路。
同时,府门两侧的角楼上,响起了尖锐的警哨声。
李镇脚步不停,右手抬起,虚空一按。
一股无形的磅礴气劲轰然压下。
七名卫士如遭重锤,齐齐喷血倒飞出去,撞在朱红大门或石狮上,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落地后便再无声息。
“敌袭——!”角楼上的哨兵嘶声大喊。
几乎同时,巡守府内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李镇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脚,踹。
“轰隆!!!”
两扇厚重的包铜朱门,连同后面的门闩、抵门石,被这一脚踹得四分五裂,向内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烟尘未散,李镇已踏入门内。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演武场,此刻正有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从各处涌出,手持各式兵刃,迅速结成阵势。
这些人气息沉凝,眼神精悍,最低也是定府境的修为,其中几人更是达到了渡江境。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汉子,手持一对短戟,他盯着从烟尘中走出的李镇,冷声道:
“何方狂徒,敢闯巡守府?报上名来,留你全尸!”
李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向前走。
“杀!”中年汉子不再废话,短戟一挥。
数十名高手同时发动。
刀光剑影,拳风掌劲,夹杂着符箓火光、诡异咒术,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李镇倾泻而来。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攻势覆盖了上下左右所有方位,几乎没有死角。
李镇身形动了。
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踏步,出拳。
第一步踏出,地面青石板炸裂,气浪掀翻了三名扑来的刀手。
第一拳轰出,正面袭来的三道剑光、两张火符、一股阴寒掌力,连同施展它们的主人,一同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已筋骨尽碎。
他就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拳脚所及,无一人能挡下一招。
那对短戟的中年汉子是唯一勉强接下一拳的人。他双戟交叉,运足全身功力格挡,仍被震得双臂发麻,气血翻腾,倒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脸上已无血色。
“断……断江仙?!”他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年轻的断江仙?
李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步已至他面前,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拳,直捣中宫。
中年汉子狂吼一声,双戟幻化出重重戟影,护住周身。
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戟上,戟刃幽蓝光芒大盛,带起凄厉的鬼啸之音,显然是搏命的秘术。
拳戟相交。
“咔嚓!”
精钢短戟应声而断。
拳头去势不减,印在中年汉子胸口。
汉子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凹陷下去的胸膛,又抬头看了看李镇平静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随即软软倒地。
李镇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继续向演武场深处走去。
这时,府邸深处传来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更多的私兵、护卫从各处廊道、院落涌出,其中不乏气息强悍之辈。
弓箭手登上围墙,弩机对准场中。
“放箭!”有人厉喝。
箭如飞蝗,夹杂着弩矢的尖锐破空声,铺天盖地射向李镇。
李镇周身灰气微涌,那些箭矢弩箭射至他身前三尺,便如撞上无形墙壁,纷纷折断坠落。
他抬手,对着围墙上一处弓手密集的地方,虚虚一抓。
“轰!”
那段围墙连同上面的十余名弓手,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扯塌,砖石与人体的碎裂声混在一起,烟尘弥漫。
“结阵!困住他!”
一名穿着武将袍服的老者出现在正厅台阶上,须发皆张,手中握着一柄长刀,气息赫然也是断江境。他身后跟着四名穿着各异、但气息皆不凡的男女,看样子是府中供奉的高手。
随着老者命令,剩余的护卫不再盲目进攻,而是迅速游走,以某种特定的方位站定,手中兵刃或符箓指向李镇,气机隐隐相连,结成一个庞大的困杀之阵。阵势一成,演武场内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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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断江境老者与四名供奉也踏入阵中,气机与阵法相连,威势再涨。
“小辈,不管你是谁,今日闯我巡守府,便留下命来!”老者长刀一指,阵势发动。
无数刀光剑影、符火雷光、诡异咒力,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时袭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要将阵中的李镇碾碎。
李镇站在阵心,看着那席卷而来的毁灭性攻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气血如同大江奔流,发出沉闷的轰鸣。周身灰气不再内敛,而是轰然外放,冲天而起。
然后,他弯腰,握拳。
不是对天,不是对人。
是对着脚下的大地。
一拳砸落。
“咚——!!!”
仿佛远古巨神擂动了战鼓。
以李镇拳头落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骤然扩散。
青石板地面如同水面般剧烈起伏、翻滚、碎裂!狂暴的气劲混合着碎石泥沙,呈环形向四周疯狂冲击!
那刚刚成型的困杀大阵,在这纯粹到极致的蛮力冲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支离破碎!
结阵的护卫们惨叫着被震飞,人在空中便已口喷鲜血。那四名供奉也是面色大变,各施手段抵挡,却仍被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
唯有那断江境老者,凭借深厚功力硬扛了下来,但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眼中惊骇欲绝。
这是什么怪力?!
这已经不是寻常断江仙能有的力量!
李镇缓缓直起身,碎石尘埃从他肩头滑落。
他看向那老者,终于说了闯入府邸后的第一句话:“李筹在哪?”
老者咬牙:“巡守大人岂是你想见就……”
话未说完,李镇已到了他面前。
好快!
老者瞳孔骤缩,长刀本能地横扫而出,刀罡如匹练,撕裂空气。
李镇不闪不避,左手探出,竟直接抓向刀锋。
“找死!”老者眼中厉色一闪,刀上罡气再涨三分,足以断金裂石。
“铿!”
手掌与刀锋相触,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老者预想中手掌被斩断的画面并未出现。他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竟被那只手掌稳稳抓住,再难进分毫!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刀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竟让他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李镇五指用力。
“咔嚓!”
百炼精钢的长刀,被他硬生生捏断!
老者骇然暴退,同时厉喝:“一起上!”
那四名供奉强压伤势,各施绝技扑上。
一人掌泛黑气,带着腥风。
一人指如铁钩,扣向咽喉。
一人袖中飞出数十道乌光,竟是淬毒飞针。
最后一人双手结印,口诵咒文,地面陡然伸出数只泥土巨手,抓向李镇双腿。
李镇看也不看,右手握拳,朝着正前方,一拳轰出。
拳锋所向,正是那断江境老者。
老者狂吼,双掌齐出,毕生功力尽聚掌间,化作一面凝若实质的气盾挡在身前。
拳至。
气盾如同琉璃般碎裂。
拳头穿透气盾,印在老者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噗!”
老者双臂骨骼尽碎,胸膛塌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正厅前的一根廊柱,滚落在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与此同时,李镇左腿微抬,向下一踏。
“轰!”
那几只抓来的泥土巨手寸寸崩碎。施展土行咒术的供奉如遭重击,喷血倒地。
李镇身形微侧,避过抓向咽喉的铁指,肩头一撞,那指功供奉便肋骨尽断,倒飞出去。左手随意一挥,袭来的黑气掌风倒卷而回,反而将那供奉自己罩住,顿时惨叫连连。
右手衣袖一卷,漫天淬毒飞针以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那使飞针的供奉躲避不及,被自己的毒针扎成了刺猬,当场毙命。
电光石火间,断江境老者重伤垂死,四名供奉两死两伤。
演武场上还站着的,只剩下李镇一人,以及远处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的残余私兵。
整个巡守府,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破碎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崔心雨和粗眉方这时才勉强赶到府门外,看着里面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的景象,都愣住了。
尤其是崔心雨,她知道李镇很强,却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这可是参州巡守府啊!
一州之地最高武力所在,竟被他一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几乎杀穿?
李镇站在满是碎石和尸体的演武场中央,抬头望向正厅深处,那里灯火通明。
“李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府邸,“滚出来。”
片刻的沉寂后。
正厅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紫色便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官,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的李镇,又扫了一眼府门外的崔心雨和粗眉方,最后目光落回李镇身上。
看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情。
“没想到……”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你真的来了。”
李镇看着他,没说话。
中年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更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顿了顿,迎着李镇冰冷的目光,以及门口崔心雨、粗眉方瞬间僵住的表情,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话。
“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