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烬诗II Part5(1 / 1)

第七天,雪停了。

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闷的灰白色,但云层薄了些,透下些朦胧的天光。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变成脏兮兮的灰黑色冰壳,走上去要格外小心。

这天一早,一心下楼时,赛琳娜已经在厨房了。

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银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她穿着深色棉麻衬衣,袖子挽到小臂,晨光从高窗外渗进来,在她肩头镀上一层很淡的柔光。

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说:“阁下,早。”

“早。”一心走到桌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杯热水,温度刚好。

他拿起杯子,视线落在饭桌上,那里放着他昨晚带回来、今早要带走的一束花,用简单的牛皮纸裹着,搁在篮子里,露出边缘饱满的、绯红的花瓣。

蔷薇——准确的说,烈焰蔷薇,至少花贩子是这么叫的。

赛琳娜将锅里的燕麦粥盛进两个陶碗里。她端着碗转身,放到桌上时,目光极快地从那束花上掠过,眼眸平静无波。

“要出发了吗?”她问,语气平常,在他对面坐下。

“嗯,任务如常嘛。”一心喝了口水,“之后可能得停几天,等下一阶段的资料准备。”

赛琳娜点点头,拿起木勺,开始安静地吃粥,她的吃相一如既往的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

一心看着赛琳娜。

他隐约能感觉到这几天她的话变少了。

那感觉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更深的安静。

她依然会在他晚归时留灯、备热水,晨起时准备简单的餐食,但那种曾经偶尔会流露出的、带着探究的关切目光,似乎收敛了许多。

她不再问“今天顺利吗”,也不再试图从他的神情里解读什么。

她似乎只是做好她认为该做的事,然后退到某个适当的距离外,沉默地观察,或者说——等待。

“对了,”一心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昨天路过市场,看到这花。冬天难得见到开得这么艳的,就买了——你知道它的品种吗?那小贩说是什么烈焰蔷薇,这么奇幻的名字,让我有点不太相信。”

他指了指那束烈焰蔷薇。

赛琳娜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那束花,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她看着那饱满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绯红色花瓣,看着花瓣边缘那些细小的、天鹅绒般的质感,看着绿色茎秆上尖锐的刺。

“名字倒是没错”赛琳娜回应道,“这种颜色在圣都,只会出现在圣坛的帷幕上,或者”

她顿了顿,没说完。

“或者什么?”一心问。

赛琳娜垂下眼帘,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剩余的粥:“或者,祭典时,铺在道路上的绒毯。”

一心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晨光在她长而密的银色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原来如此,还有这一层用法。我第一眼只是觉得,这颜色在冬天看着暖和。”

赛琳娜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后,一心收拾妥当,拿起已经装着那束花的挎包,准备出门。

赛琳娜正站在水槽边洗碗。水声哗哗,她背对着他,银色的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就在他握住门把时,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传来,足够清晰: “请小心。”

“知道了。”一心应道,推门而出。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市的零星声响。

赛琳娜站在原地,没动,湿漉漉的手在粗布围裙上慢慢擦干。

上午,在档案馆。

或许是连续多日的“礼物”铺垫,或许是塞西莉亚自身的状态波动,当她看到那束烈焰蔷薇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抵触。

她只是平静地接过花,目光在那热烈的绯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问:“这是什么花?”

“烈焰蔷薇。”一心说,“据说只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开,而且只在有火山地热的地方才能活。”

“蔷薇”塞西莉亚低声重复,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边缘,“教廷的一些圣徽纹章上,也有蔷薇。但那是银白色的,象征‘纯净的牺牲’。”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教廷相关的内容。

一心心头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吗?那这红色的,象征什么?”

塞西莉亚沉默着,她低头看着花,深咖啡色的眼眸里映着那团浓烈的绯红,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环顾这间没有窗户、全靠魔法灯照亮的办公室,最终走向墙角那盆绿植,将花束轻轻地倚放在花盆旁的地面上。

绯红的花朵衬着灰白色的石质地面和翠绿的植物,在这永恒恒定的人工光线下,有种突兀的美感。

工作结束时,塞西莉亚的状态明显比前几天更不稳定。

当然,不是崩溃,而是一种高度紧绷的、易碎般的平静。

她的记录依旧精准无误,但动作间少了些那种机械般的绝对流畅,多了些微不可查的滞涩——比如笔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在某个词上多停留半秒,比如翻页时手指会不自觉地用力到发白。

一心离开时,她依然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墙角那倚放在地的烈焰蔷薇上,久久没有移开。

傍晚,一心回到安全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二楼房间的蜡烛亮着,但赛琳娜不在。她的床铺整理过,“圣裁”依旧用厚布盖着立在墙角,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只是,那本平时常放在枕边或桌上的《渎神笔记》,不见了踪影。一心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赛琳娜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锅里炖着什么东西,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是肉汤,加了根茎蔬菜和香草。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汤快好了,阁下。”

“很香。”一心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今天出去了?”

“去了趟市场,买了些食材。”赛琳娜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伴随着汤勺轻搅的声响,“现在要买到肉可不太容易,但阁下需要热量。”

很平常的对话。但一心注意到,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汤好了,赛琳娜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她拿起勺子,低头开始喝汤,银色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眸。

一心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很鲜美,温度刚好,炖得酥烂的肉块和软糯的蔬菜在舌尖化开。

饭后,赛琳娜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利落。一心本想帮忙,但她已经端着碗碟走进了厨房,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感觉,依然存在。

“赛琳娜。”一心忽然开口。

她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水声继续。

“…嗯?”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一心的声音很平静,靠在门框上,“随时可以告诉我。”

水槽边,赛琳娜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几秒钟后,她才低声说:“…我没事,阁下。”

说完,她继续洗碗,似乎想要用水声掩盖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流露。

一心没再追问,转身上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她站在原地,湿漉漉的手撑着水槽边缘,低着头,银色马尾的发梢垂在肩前。窗外是黑金城冬季的夜,寒冷而沉重

至于那本《渎神笔记》,是昨晚,在她看到一心带回那束花之后,就被赛琳娜故意藏起来了

最近的那几页上,字迹不像前几日那般凌乱挣扎,而是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工整克制,只是笔画的转折处,依然能看出书写者内心的紧绷:

他今天带了一束花。绯红色,花瓣厚重,茎上有刺。

我知道那是什么花。

烈焰蔷薇。

很多年前,我那圣都的庭院里也种过这种花。

那时我还小,问母亲为什么这种花这么红,像烧起来一样。

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因为它叫‘银泪兰’啊,小星星。红色是它守望你而为你流出的血泪。’

我后来知道,母亲说错了。

那不是银泪兰,银泪兰是白色的。

她显然把两种花记混了。

可不知为什么,我直到今天,都更愿意相信她那个错误的说法。

那束花,不是给我的,而是给那位c-07。

她会怎么看它呢?

会知道它背后那些关于火焰、鲜血、牺牲的故事吗?

还是说,在她眼里,那不过又是一件需要被归档的‘异物’,和那些糖、书签一样,只是客户留下的、无法理解的碎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那花,我也喜欢。

但我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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