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用第三天开始下的——在一心送出那录音机之后。
起初只是零星的冰晶,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稀疏地筛下来,落在黑金城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上、街道上,还有永恒档案馆大理石外墙那些浮雕的凹陷处,积不起什么厚度,很快就被行人的脚步和车轮碾成湿滑的泥泞。
到了第五天,雪似乎终于认真了起来。
不再是冰晶,而是真正的雪花,一片片有指甲盖大小,从清晨一直飘到日暮,不疾不徐,安静地覆盖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肮脏。
当一心在傍晚时分踏出档案馆侧门时,台阶上已经积了寸许厚的雪,踩上去会发出那种特有的、蓬松又干脆的声响。
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团。
挎包比来时轻了些——里面的文献已经完成口述,换成了塞西莉亚整理好的厚厚一叠记录稿。
但挎包内侧的夹层里,那些用来“打下锚点”的小物件,也一件件留在了那间有着魔法灯和墙角绿植的办公室里。
第一天,是袋薄荷糖。
纸皮包装,印着自由市同盟某个糖果工坊的商标。一心把它放在完成工作的稿纸旁,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今天辛苦了。这个提神效果不错,工作间隙可以试试。”
塞西莉亚的反应是标准的拒绝流程启动前兆——嘴唇微张,那句“馆规不允许”已经到了舌尖。
但一心依旧抢先一步,笑着摆手:“别误会,这并不是什么馈赠,大可看作是‘客户提供的办公用品补给’。就像提供优质的墨水笔和稿纸一样,是为了提升合作效率——毕竟,你的状态直接影响工作质量,对吧?”
塞西莉亚的睫毛颤动,眼眸在那袋糖和一心脸上来回移动了一次,似乎在重新评估“输入信息”的分类。
最终,她将糖袋收入抽屉,动作像归档文件:“我会酌情使用。感谢您的考量,史密斯先生。”
那天晚上的监听记录:
糖袋被打开过。纸皮纸摩擦的声响很清晰。但之后长达二十分钟里,只有翻页声和笔尖的沙沙声。没有咀嚼声,没有糖纸被再次剥开的声响。
只有一次,很轻微的,纸皮袋被重新抚平的窸窣。
第三天,是用星铁高原矿石打磨的书签。
矿石本身是深灰色的,但背面似乎嵌着蛛网般的灵髓法术符文——只是不知道究竟只是装饰,还是真有什么效果。
在光线下,那些纹路会泛起极淡的、介于银蓝之间的荧光,像被冻结的细小闪电。
工作结束时,一心将它夹在当天需要记录的一份关于灵髓矿脉分布的附录图表里:“这这里面的书签,也请你收下——只是用来标记当前所记录文本的位置。顺便说——我觉得它的光泽,和你每天的穿着很搭。”
那书签上的灵髓纹路随着角度变化明灭不定,塞西莉亚她看了很久。
久到一心以为她又会陷入那种“待机”般的静止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光在动。”
“因为里面有灵髓术式。”一心说,“虽然我对法术知之甚少,但这看起来的确是很美的工艺品,对吧?”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她将夹着书签的文本轻轻放在那盆绿植旁边的桌面上——没有收回抽屉,就让它躺在木质纹理上,荧光微弱地呼吸着。
当天的监听记录:
那天深夜,有数次极其轻微的、指甲划过桌面的声响。规律而短暂,像是无意识的触碰。
第五天,一心带去的是一小盒听说琥珀港产的蜂蜜硬糖。
容器是一种少见的铁皮盒,巴掌大小,表面印着粗糙的船锚与浪花图案。
“今天的内容涉及部分海岸贸易,”他说,“所以带了应景的。琥珀港的产品——据说用的是金砂海岸一处悬崖上野蜂的蜜,所以很难得。尝尝看?”
这一次,塞西莉亚没有启动拒绝流程。
她拿起铁皮盒,拇指摩挲着上面凸起的船锚图案。深咖啡色的眼眸低垂着,目光似乎没有焦点。
“史密斯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您今天为什么会送我这个?”
问题来得突兀。
一心神色不变,绿眸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温和而坦诚:“我说过,是为了优化我们的合作。让你保持良好状态,对我有利。而且——”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
“——我觉得,偶尔接受一点来自客户的‘友好表示’,并不算违反馆规的精神,这种小小的‘互惠’往来才更符合‘商业常识’。”
他把行为合理化到了“商业逻辑”的层面。
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
“商业常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其含义。然后,她打开糖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而醇厚的甜香弥漫开来——蜂蜜、焦糖,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海岸阳光晒干海草的气息。那是琥珀港独有的味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取出一颗糖。琥珀色的半透明晶体,裹着一层薄薄的糖粉。
她只是将它捏在指尖,对着光看。糖晶体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暖的金黄色泽。
“很甜。”她忽然说,没头没尾。
“嗯?”一心挑眉。
“香气。”她补充道,目光仍停留在糖上,“闻起来很甜。”
说完,她将糖放回盒内,盖上盖子,推到桌角。动作恢复了那种精准的克制。
但监听记录揭示了更多:
那天午夜过后,糖盒被再次打开。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被监听设备敏锐地捕捉:
“海,好想看看”
发音模糊,带着某种遥远的、梦呓般的质感。
然后是更长久的寂静,接着是笔尖突然在纸上划出的一道尖锐的、拖长的噪音。
就在第六天的凌晨,监听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片段。
那是三点左右,先是一阵窸窣声,像是录音机被拿起。然后,按键被按下的“咔”声。
但传出的不是一心的留言,而是塞西莉亚自己的声音——干涩、平稳,但语速略快于平时,像在赶时间:
短暂的停顿。
更长的停顿。呼吸声略微加重。
“今天,他带来了这盒蜂蜜糖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这件事,我好想记住。”
这句话的尾音有一丝颤抖。
然后,是一段长达十秒的空白,只有电流底噪。就在奥尼尔以为结束时,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明天我大抵又会忘记。”
“所以,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明天的我’啊,请你记住——”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设备被匆忙放下、与桌面碰撞的闷响,之后,再无声息。
奥尼尔关掉回放,看向一心,眼神复杂:“她开始给自己编程了。用我们的设备,对抗她脑子里的那个‘程序’。”
他顿了顿。
“这是个好迹象,说明我们的‘介入策略’起效了。但也是个危险信号——她越是这样有意识地抵抗,她心理上的混乱可能就越剧烈。崩溃可能不是线性的,而是
“而是断崖式的。”一心接上他的话,目光落在频谱图最后那段平直线上。
一心知道奥尼尔没说完的是什么,他们都是历次非常规战争洗礼出来的战士,早就见过无数个心理战项目下心境扭曲的受害者。
所以他很明白这样的干涉行为可能会造成的后果,但是
他想赌一把。
不只是为了进到那个最机密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