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烬诗II Part6(1 / 1)

雪停了,又续上了。

这次的雪下得有些不同——细密的、坚硬的雪粒,被北风裹挟着横着扫过黑金城的街道,打在脸上会有种细碎的刺痛感。

第八天上午十点,一心踏进永恒档案馆大堂时,肩头和外衣下摆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他跺了跺脚,雪粒簌簌落下,在大理石地面上融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今天的工作内容比往常更加枯燥。

奥尼尔为他准备的文献中,有一部分涉及古精灵语的音译——那些拗口的音节、复杂的变格规则,以及精灵文中特有的、表示“根系共生关系”的复合词,就连一心念起来都感到舌头打结。

那深棕色的鱼尾辫盘成了更简洁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水蓝色缎面衬衫的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纤细的手腕,腕骨凸起的弧度在魔法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工作从十点零五分开始。

一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平稳地流淌,念着那些精灵古语的音标和对应的通用语释义。

塞西莉亚手中的羽毛笔在稿纸上移动,沙沙声规律而绵长,偶尔会有笔尖在某个复杂词汇上短暂停顿的细微凝滞,但很快又会恢复流畅。

时间在枯燥的音节中缓慢爬行。

魔法钟指向十一点二十分时,一心念完了第三章的最后一段。他合上文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先休息一下吧。”他说着,从挎包里取出水袋,拧开喝了一口。

塞西莉亚放下笔,开始整理桌面上散乱的稿纸。她的动作精准而有序,先将写完的稿纸按页码理齐,边缘在桌面上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就在她整理到一半时,一心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对了,昨天的糖,味道如何?”

塞西莉亚整理稿纸的手没有停,头也不抬,声音平稳而机械:“抱歉,我不记得您给过——”

话音戛然而止,她那只正在理纸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

稿纸的边缘抵着桌沿,微微颤抖。

一心放下水袋,目光落在她脸上。

塞西莉亚缓缓抬起头。

深咖啡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一心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空洞,也不是之前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惊愕的困惑。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映着魔法台灯温暖的光晕,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嘴唇轻轻动了动:

“糖?”

这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下一秒,她的眼睛忽然聚焦了。那双深咖啡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一心,里面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清醒的亮光。

“您昨天给的”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是琥珀港产的蜂蜜硬糖。包装纸上有船锚印记。”

一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面上神色不变,甚至连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都没有改变分毫,只是微微挑起眉毛,做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哦?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又涣散了一瞬,仿佛在努力调取什么。几秒钟后,她重新聚焦,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语调,但语尾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

“因为包装纸的图案很特别。船锚的线条有缺损,右下角的浪花纹少了一笔。”

一心注视着她,绿眸深处沉淀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他轻声问:“那你尝了吗?”

塞西莉亚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馆规不允许”

但就在一心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时,她忽然又补充了一句:“但香气很甜。”

说完这句话,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双刚刚还浮现出一丝“人性”的眼眸里,迅速涌上一股近乎恐慌的情绪。她的嘴唇抿紧,手指猛地收紧,将手中的稿纸捏出了皱褶。

她像是被自己刚才说出的话吓到了。

“抱歉。”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我去取新的墨水。”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角落那个存放文具的立柜。她的背影绷得很直,肩膀的线条僵硬,深棕色的发髻在灯光下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一心坐在原地,看着她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墨水,动作机械地拧开瓶盖,往桌上的墨水瓶里倒。

她的手在抖。

深色的墨水流进玻璃瓶,溅起细小的涟漪。

当天深夜,十点四十分。

林语香料铺,阁楼指挥中心。

奥尼尔将平板电脑推向桌对面,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整理出的音频波形和分析标注。他的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严肃。

“这是今晚八点左右的监听记录,有点意思。”他说,“你听听。”

一心戴上耳机。

短暂的寂静后,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木轨摩擦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铁皮盒盖被掀开的金属轻响。

随后是咀嚼声。

缓慢、规律,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久。

硬糖在齿间被碾碎的声音,被麦克风忠实地捕捉下来。

就在一心以为就只有这些时,耳机里传来了塞西莉亚自己的声音。

“甜”

停顿。

“为什么是甜”

更长的停顿,呼吸声略微加重。

“记忆里应该是苦的?”

这句话的尾音上扬,带着困惑。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语速快得像在和自己争辩:

“不对记忆没有味道记忆是空的”

“那我是谁?”

紧接着,是铁皮盒被用力合上的闷响——力道很大,盒盖与盒身撞击,发出“哐”的一声。

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像是用尽全力在克制,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每一声抽泣都短促而破碎,伴随着吸气时无法控制的颤抖。

之后,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重新响起,规律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现在的情况非常不稳定。”奥尼尔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专业评估者的冷静,“情绪波动剧烈,认知出现明显矛盾——她记得礼物的细节,却对‘记忆该有味道’这种基本认知产生怀疑。”

一心摘下耳机,将它轻轻放在桌上。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穹顶幕布展示的冬季夜空上。远处哨塔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

“我知道。”他说,声音平稳,“但这恰恰也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奥尼尔看向他。

“她的潜意识正在和那个我们还摸不清的术式之间制造‘认知失调’。”一心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着,“录音机、糖果、鲜花——这些物理存在,不断地提醒她‘发生过什么’。”

“她的感官体验——糖的甜味、花的颜色、录音机里的声音——与她被灌输的‘记忆是空的’这种认知产生了直接冲突。”

他顿了顿,绿眸深处闪过锐利的光。

“这一切都恰恰在说明,档案馆施加在她身上的控制并非牢不可破。”

奥尼尔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是这样没错,但风险依然存在——她可能在冲突中彻底崩溃,失去所有功能价值。”

“所以”一心站起身,走到窗边,“我需要加快进度,再推一把。”

一心回到二楼房间时,蜡烛还亮着,火苗调得很小。

赛琳娜没有睡,她甚至没有在床上。

她站在房间中央那片相对宽敞的空地上,手里握着的不是“圣裁”,而是一把训练用的木剑。

木剑做工粗糙,剑身上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对面,摆着一个同样陈旧的人形木偶。木偶约莫半人高,表面被劈砍得斑驳不堪,露出了内部浅色的木茬。

赛琳娜穿重着武装衣,银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白皙的颈侧。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但手中的木剑停了下来。

一心反手关上门,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她。

赛琳娜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身。

冰蓝色的右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眼眸深处是那熟悉的复杂神色——疲惫、锐利,甚至是悲悯。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沿着脸颊的轮廓,在下颌处汇聚成一滴,最终坠落,在她训练服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阁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您是否觉得”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墙角那个斑驳的木偶,又转回来看向一心。

“我与她很像?”

一心他看着赛琳娜,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银发,看着她手中那把修补过的木剑,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冰蓝色,然后,他轻轻点头:“在某些方面,是的。”

赛琳娜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认命。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剑,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被磨得光滑的凹陷。

“我们好像都是被塑造出来的。”她低声说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只不过,我的铸造师是教廷。他们用经文书页、审判庭的火焰、还有所谓的‘神圣使命’,一点一点捶打,把我塑造成他们想要的形状——一柄名为‘净罪审判官’的剑。”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看进一心的眼睛里。

“而她的铸造师,是档案馆。他们用更隐蔽的方式,日复一日的记忆清除,把她塑造成另一件工具——一个名为‘书记员c-07’的记录机械。”

蜡烛的火苗轻微跳动,在墙壁和床板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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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忽然意识到,赛琳娜对塞西莉亚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这些天来,他从未详细向她说明过c-07的事情——那些关于记忆清除、关于术式、关于档案馆黑暗面的细节,他以为她只知道个大概。

但现在看来,她知道的远比“大概”要多得多。

她一直在后方,通过出于协助而执行的无线电监听,通过ist传来的只言片语,通过他偶尔提及的碎片信息,默默地拼凑出了完整的图景。

而且拼凑得如此准确,如此深刻。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一心心底涌起——是惊讶,是佩服,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触动。

赛琳娜将木剑垂下,剑尖抵着地面。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个斑驳的木偶,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加清晰:

“我们很像,但区别在于”

“我还有机会选择为谁而战。”

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凿出来的:

“而她连‘选择’这个概念,都被剥夺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重归寂静,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卷着雪粒,敲打着窗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心坐在床边,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赛琳娜,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曾经将信仰视为全部、将教条刻进骨血里的女骑士,这个曾经被困在“审判官”外壳里的灵魂,在后台的无线电静默中,在情报的碎片洪流里,独自完成了拼图。

她听懂了塞西莉亚每一次语气停顿背后的空洞,解析了每一个异常举动蕴含的绝望,并最终,用自己的心智得出了与他这个前线执行者相同的结论。

从见证苦难,到解析,再到明确自己的立场——她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认知升维。

赛琳娜将木剑靠墙放好,走到脸盆架前,就着盆里剩余的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她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微微颤抖。

她用布巾擦干脸和手,转身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阁下。”赛琳娜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调,“如果需要我做些什么——无论是分析档案馆的术式,还是别的什么——请随时告诉我。”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看着他。

“我想帮忙。”

一心看着她,看了很久,随后缓缓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很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我会的。”

赛琳娜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

她吹熄了蜡烛,房间里沉入黑暗。

一心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塞西莉亚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糖盒低声自语“我是谁”时,那破碎而困惑的神情。

一个是赛琳娜握着木剑,在昏暗光线下说出“她连选择的概念都被剥夺了”时,眼中那片沉静而悲悯的冰蓝色。

两个画面重叠,交织,最终沉入意识的深处。

窗外,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玻璃,声音绵长而持续,仿佛某种恒定的、不知疲倦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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