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林语香料铺”阁楼指挥中心。
一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但没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四十七分。
平板屏幕上的监听声纹波形忽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轻微的震动——也许是指尖擦过麦克风的摩擦,也许是设备被移动时与桌面的碰撞。
奥尼尔的身体前倾。
一心睁开了眼睛。
先是规律的、几乎机械的翻纸声。沙,沙,沙。间隔完全一致,像节拍器。
然后是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白天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私密。仿佛声音的源头就在耳边。
这些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小时。
凌晨零点五十三分,翻纸声停了。
笔尖的沙沙声也停了。
寂静。
长达三分钟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
“咔。”
很轻的一声。塑料按键被按下的声音。
短暂的电流嗡鸣后,扬声器里传出一心的声音,经过设备录制和重放,比原本稍显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塞西莉亚,你的专业素养令人敬佩,约翰·史密斯敬上。”
五秒后。
“咔。”
同样的按键声。同样的播放。
“塞西莉亚,你的专业素养令人敬佩,约翰·史密斯敬上。”
第二次。
第三次。
然后,是更长久的寂静。
奥尼尔和一心谁都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人的目光都锁在音频波形上——那条线再次恢复平静,只有底噪的微小起伏。
仿佛刚才那三次重复播放,只是深夜里一个短暂的、无人知晓的故障。
直到——
一声极轻的、几乎与底噪融为一体的呢喃,从扬声器里渗出来。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呼吸间无意识的漏气,轻得像是梦中模糊的呓语。
但两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都捕捉到了那几个破碎的音节。
“约翰史密斯”
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笨拙地拼读一个陌生的名字。
说完这四个字,一切重归寂静。
音频波形彻底平直,再无波澜。
奥尼尔缓缓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以及一丝震撼:
“她记住了你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向一心。
“用声音的形式。”
一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平板上那条平直的音频波形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深夜里独自坐在书桌前、对着一个黑色机器反复播放同一段留言的身影。
那个身影有着深棕色的鱼尾辫,深咖啡色的眼眸,和一张总是平静、空洞、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上面留下痕迹的脸。
但此刻,某个痕迹已经被留下了。
用声音的方式。
凌晨两点十分,一心轻轻推开二楼房间的门。
蜡烛还亮着,只在墙角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暖黄。
赛琳娜已经睡了。
她面朝墙壁侧躺着,银色的发辫松散地铺在枕头上,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一心放轻动作,挂好挎包,脱下外套。
走到小桌边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桌上,摊开着赛琳娜的《渎神笔记》。
它平时总是被她仔细收好,放在随身行囊里,此刻却摊开在这里,页面停留在最新的一页。
灯光太暗,看不清字迹。但一心还是走了过去,手指轻轻拂过纸面。
不是用那种工整的、刻板的文书体写的。
字迹有些凌乱,笔画时而用力深陷,时而虚浮飘忽,墨水在几处地方晕开成小小的斑点。
一心弯下腰,借着微弱的光,读到了上面的内容:
【字迹从工整渐趋凌乱】
今天阁下回来,说事情“顺利”。
他在笑,笑得还是那么温和。
可我看见了,他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光。很小,但很亮。
像夜里第一颗冒出来的星星。
还有
他们说的那个能留住声音的器具真神奇。
教廷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吵翻天吧。
那些主教肯定会骂这是巫术。
但我想的不是这个。
我一直在想他写的那句话:“任何你想记住的事”。
这句话真奢侈啊。
只不过是不同的方面。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记忆是甩不掉的诅咒。
每道伤疤怎么来的,每次“净化”时手底下的人是什么表情,那些死在我面前的脸全都刻在骨头里,天一黑就烧得疼。
我求过神明,求祂让我忘掉一点,就一点。可祂从来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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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呢?(这里有一条被划掉的“塞西莉亚”)
她连“想记住”什么都不知道。
听说,她好像每天一醒,记忆就会像沙子上的脚印,潮水一冲,什么都没了。
而阁下
阁下给了她一个“可能”。
能留下脚印的可能。
这哪是送个东西?
这简直是在给她铺就一条新的路。
可我呢?
我这儿心里头最见不得光的地方,居然在翻腾。
我在想——如果她真能记住了
会不会记得阁下今天放机器时,手指尖的动作?
会不会记得他说“秘密”这两个字时,眼睛里那点星星一样的光?
会不会从我这里
抢走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
我知道这念头不对。
很卑鄙。
该忏悔。
【文字到此为止】
最后几个字写得有些歪斜,像书写者的手在颤抖。
一心站在桌前,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晃动,仿佛某个沉默的巨兽正在缓缓舒展身躯。
一心能感觉到,房间另一侧传来的呼吸声,虽然依旧平稳均匀,但那细微的节奏里,缺少了真正沉睡者特有的松弛。
她的肩膀轮廓,在毯子下也显得过于静止了。
她醒着。
她大概醒着。
此刻的赛琳娜选择假寐。
她留下了笔记,是希望他看到,还是无意的疏忽?
也许只是听见自己回来而突然停笔?
那些滚烫的、甚至带着几分自厌的文字,是求助,还是宣告?
最终,一心决定让那笔记保持原样摊在桌上。
他走到自己床边,从挎包内层摸索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两件东西:一朵绯红的烈焰蔷薇,以及他白天从市场回来时,顺手买的一小包似乎早就凉透的糖渍栗子。
只不过,此刻它们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甜丝丝的焦糖香气。
他拿起栗子,将它轻轻压在《渎神笔记》摊开的那一页上。
一心没有留下任何字条,那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
我看到了你的恐惧——笔记。
我听到了你的未眠——呼吸。
我带来了人间的甜意与温度——栗子。
而你的舞台,你的假装,我予以尊重——不点破。
然后,他才吹熄蜡烛。
房间里沉入黑暗,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却开始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
一心终于躺下,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约翰史密斯”
那声音在黑暗里漂浮,像一颗刚刚点燃的、微弱却执拗的星火。
而在他身后另一张床上,面朝墙壁的赛琳娜,在彻底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右眼里,没有睡意。
只有一片清醒的、复杂的微光。
她的手指,在毯子下,轻轻握住了胸前那枚几乎从未摘下过的银辉家族项链,冰凉的金属链坠躺在掌心,泛着微光。
她看着它,仿佛看着自己过去二十三年生命的全部重量与枷锁。
然后,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棱角刺痛皮肤。
一个无声的誓言,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成形——她不会让自己因恐惧而丑陋。
她要用这双手,去帮助另一个灵魂挣脱枷锁——以此证明,自己已真正挣脱。
她将项链塞入枕下,仿佛埋葬一个时代。
然后,她翻过身,第一次,在黑暗中,将脸朝向了一心床铺的方向。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方向的空气中,有她决定与之并肩作战的、安稳的呼吸声。
也许明天,她要主动问他,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赛琳娜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捕捉到了那缕渐渐散开的、陌生的甜香。
但那缕甜香,和之前油纸包落下时轻微的触感,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无需言说的信息闭环。
他知道我醒着。
他没有说破。
他留下了“回答”。
一种混杂着被看穿的羞赧、被尊重的安心、以及某种更深层慰藉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防。
她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呼吸终于渐渐染上了真实的、向睡眠投降的绵长。
【因为近期工作的原因,这本书的进度很慢,这个阶段的子大纲早就拟好了,但是我写书向来考究所以很费时间,一直没动起来
这本虽然平台不给流量,但是作者不会跑路的捏,这后面起码还有几百万字的剧情没写完呢。
总之,其实各位朋友可以进一下群,平时聊聊剧情聊聊设定,互甩涩图,批判一下本书的虾头番外e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