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上午十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永恒档案馆大理石外墙上那些浮雕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细长而锋利的影子。
一心踩着点踏上那宽阔的大理石台阶时，脑海里还残留着赛琳娜那双冰蓝色眼眸里的欲言又止。
他摇摇头，把那些思绪甩开，脸上重新浮起“约翰·史密斯”应有的温和笑容。
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魔法维持的暖流混合着旧纸张、墨水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或许是时间本身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经理今天换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制服和其他人一样熨烫得一丝不苟。
他核验预约凭证的动作标准得像在执行某种仪式，在登记簿上划下一笔后，抬起头，声音平淡:“c-07已在办公室等候，史密斯先生。还是老地方。”
“麻烦您了。”一心点头致意。
沿着熟悉的螺旋回廊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玻璃穹顶外的天空是一种洗练的灰蓝色，云层很薄，阳光穿透下来时，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今天的工作内容确实简单。
或者说，一心刻意选择了简单。
他带来的文献是关于黑金城近几年基础金属矿石进口量的统计与分析——数据庞杂，但逻辑直白，不需要太多交叉引用或背景知识。
“上午好，史密斯先生。”她抬起头，深咖啡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可以开始了。”
“上午好。”一心在她对面的客椅坐下，将挎包放在腿边，却没有立刻打开，“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冷的过头了。”
塞西莉亚看着他，深咖啡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她沉默了两秒，就在一心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忽略这类寒暄时——
“外面的天空今天的天气，还晴朗吗？”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探究，仿佛这个问题是从某个未被清理干净的思维角落里自行浮上来的。
但这句话刚出口，她的睫毛便快速颤动了一下，像是系统检测到了异常输出。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间复位，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职业：“抱歉。我们可以开始了，史密斯先生。” 她已拿起羽毛笔，笔尖悬在稿纸上方，等待的姿态与往常无异。
仿佛刚才那句关于天气的、带着微弱个人气息的询问，从未发生过。
一心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绿眸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按下心中的波澜，点点头：“当然，我们开始吧。”
羽毛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很快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塞西莉亚的记录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一心的口述几乎没有停顿，她却能完美地跟上节奏，笔下流出的字迹工整清晰，甚至在一些数据旁标注了简单的折线图示意——那是她自己补充的，为了让呈现更直观。
一心一边念着数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专注，但空洞。
仿佛正在书写的不是可能影响某个商会决策的关键数据，而只是一串与自身毫无关联的符号。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两个半小时。
当一心念完最后一组对比数据，合上文献时，墙角的魔法钟恰好指向十二点半。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将文献重新收进挎包，“比我预想的要顺利——你的效率总是让人印象深刻，塞西莉亚小姐。”
“这是我的工作。”她放下羽毛笔，开始整理桌上散落的稿纸，动作精准得像在排列某种仪式的祭品，“如果您需要副本，可以在三个工作日后向前台申请。”
“不，暂时不用。”一心说着，手伸进挎包，摸到了那个用柔软皮革包裹的长方体。
他停顿了一瞬。
脑海里闪过奥尼尔的声音——她有可能根本不会碰它。她也有可能把它上交给档案馆。更糟的是，她也有可能拒绝、反抗，甚至直接把你‘卖’出去。
皮革的触感温润，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温度焐热。
一心将它拿了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深棕色的皮革包裹得很仔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同色的皮绳松松系着。从外表看，它可能是一本精装笔记，或者其他任何与这间书房相称的物件。
塞西莉亚整理稿纸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深咖啡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系统识别到了未登记的输入，正在调取匹配协议。
“这是什么？”她问，语气依旧平稳。
“这个啊”一心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做出一种介于认真和随意之间的姿态，“塞西莉亚·烬诗小姐，我们合作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有个不太寻常的请求，或者说，一个提议。”
他解开皮绳，打开包裹。
黑色的录音机躺在深棕色的皮革里，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正面那些圆形的按键排列整齐，背面的太阳能板是深沉的墨蓝色。
一心直视着塞西莉亚的眼睛，声音诚恳：“经过这几天的合作，我发现你的专业能力无可挑剔。但我也隐约察觉到，对于跨度超过一天的信息关联，似乎存在一些微小的衔接困难？而我需要的是长期、连贯的记录服务”
“这本身不是问题，你的工作记录完美无缺。但对我个人而言，有些灵光一现的思路、或者对前一天内容的细微调整，我希望有一个更即时的衔接方式。”
一心将录音机轻轻推向塞西莉亚：“所以，我想请你暂时保管这个。它叫‘声光法术记录器’，可以留住声音。当我有些补充想法，或者有在前后文都非常关键的要点时，我会用它录下来。”
他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比如现在，”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平稳而清晰，“致塞西莉亚·烬诗：关于星铁高原矿石品级的细分标准，明日需与‘灰岩’样本数据交叉核对。密斯，十二月二十一日。”
松开按键，播放。一心的声音传出。
“你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事。”一心看着她，语气变得轻缓，如同分享一个秘密，“也许在你工作休憩之时，可以简单回顾一下我录下的片段。这能帮助你，也让我们的合作更顺畅。当然，如果你自己有什么需要临时记住的工作备忘，用它也会很方便。”
一心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机器背面那张图文并茂的使用说明，尤其在那句“任何你想记住”旁停留了一瞬。
“这可以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小小的工作优化。一个不必惊动档案馆管理流程的‘秘密’。” 他用了“秘密”这个词，很轻，却带着一种建立特殊联系的暗示。
塞西莉亚的眼睛睁大了些，盯着那台机器，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它能“储存”并“复现”声音。
“抱歉，史密斯先生。”她开口，声音重新变回那种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调子，“馆规不允许工作人员接受客户的私人馈赠。这会影响服务的客观性。”
标准拒绝流程。启动得毫无延迟。
一心早有预料。
“我理解。”他点点头，脸上浮起那种略带歉意的、很好说话的笑容，“就当作是我‘暂存’在这里的‘客户设备’吧。你看，我需要记录灵感的时候，总得有个工具，对吧？”
他身体后靠，摊了摊手：“我这个人很容易忘记这些细节，万一哪天忘记带上了那可就麻烦了嘛。所以，暂时存放在你这里。我需要时来取用，可以吗？”
塞西莉亚看着他，沉默。
“在此期间，”一心补充道，“你有使用权——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试试用它来优化你的工作流程。比如，把复杂的客户需求先录下来，再整理，或许能减少遗漏。”
塞西莉亚的目光再次落在录音机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右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划过桌沿，动作的轨迹恰好与录音机侧面的播放键平行。
“我可以将它存放在保管柜。”她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如果您需要取用，请提前告知。”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心站起身，拎起挎包，笑容真诚了许多，“谢谢。明天见，塞西莉亚小姐。”
“明天见，史密斯先生。”她回答，目光却还停留在那台黑色的机器上。
一心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一眼。
塞西莉亚已经站了起来。她双手捧着录音机，动作小心得像在捧着一枚随时可能孵化的蛋。
她的目光低垂，深咖啡色的眼眸里映着机器外壳的哑光黑色，以及背面那张手绘说明纸上，那行“任何你想记住”的字迹。
她的指尖，正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太阳能板边缘那道新加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