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一心完成了又一天的“记录”,踩着那些霜花穿过巷子时,能听见脚下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无数片微小的玻璃。
黑金城的冬夜里,一心已经站在“林语香料铺”后面联通的厨房里。
“阁下。”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一心转头,看到赛琳娜正站在楼梯口。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棉麻衬衣和长裤,银发披散着,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还没睡呢?”一心反手关好门,插上门栓。
“在等您。”赛琳娜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将托盘放在旁边的柜台上,“不过也不是单纯等着,我顺便保养了甲胄。”
赛琳娜端起那杯饮品递过来。一心接过,杯壁传来的温度刚好,不烫手。
一心尝了一口,是某种草药茶,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姜的暖意。
“谢谢。”他说着又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冬夜渗入骨髓的寒气。
“今天好像也很顺利?都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赛琳娜问道,冰蓝色的眼眸在油灯光晕下看着他,里面有关切,也有某种克制的观察。
一心放下杯子,活动了一下脖颈,“其实没让你帮上忙才是好事,说明事态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呢。”
“那就好。”她点点头,拿起空了的托盘,“您需要休息了。”
“你呢?”
“我去把水倒掉,然后就回房间。”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很轻。
一心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是他们共用的房间。推门进去时,油灯还亮着,火苗调得很小,只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属于赛琳娜的那张床铺已经整理过,毯子铺得平整。
他将挎包挂在门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哨塔上魔法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模糊的昏黄。
几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赛琳娜走了进来。她已经洗漱完毕,银发在脑后松散地束了一下,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开始解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但动作顿住了,似乎在犹豫什么。
一心从窗边转过身。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我可能还得上去一趟,去拿个东西。”
“现在?”她问。
“嗯,趁我还清醒。”一心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停顿了一下,“你先睡,不用等我。”
“…好。”赛琳娜低声应道,重新低下头,继续解那颗扣子。
一心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向上。
阁楼指挥中心。
投影幕墙上,此时正显示着黑金城及其周边地区的数字地图,不同颜色的线条和标记标注着已知的巡逻路线、重要建筑和ist布设的传感器节点。
一心走到主桌边上,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用防震泡沫妥帖地固定着一台黑色的录音机,正是昨天从克鲁格那里换来的。
他拿出来,入手感觉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仔细观察,能在太阳能板边缘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新加工的痕迹。
“数据链收发模块已经装好了,信息可以通过你之前在档案馆内部布置的中继器回传。”奥尼尔终于转过身,靠在主桌边缘,双臂抱在胸前,“电池续航优化过,如果只是每天录制几分钟留言,太阳能板补充的电量应该够用。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录音机上,又移向一心的脸。
“只不过,还不好说她真的会用它。而且用得合乎你的‘预期’。”
一心按下侧面的播放键,设备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他又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平静地说:“测试,测试,莉玛、查理。”
松开,播放。自己的声音清晰传出。
“音质还凑合。”他说。
“也由不得你挑三拣四的。”奥尼尔站直身体,脸上浮现了一丝不赞同,“问题是,你要把这东西——交给一个‘脑子还不太清楚’、行为模式你尚未完全摸透的对象。”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她有可能根本不会碰它,你的所有布置白费。她也有可能出于好奇,或者遵循‘程序’,把它上交给档案馆管理员。更糟的是,她也有可能拒绝、反抗,甚至——”
奥尼尔盯着一心的眼睛。
“——直接把你‘卖’出去。如果她的‘系统’判定你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威胁,而录音机是证据。”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像这个庞大计划冷静而恒定的心跳。
奥尼尔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点,敲在一心职业理性的甲胄上。
风险清晰、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作为一位18a指挥官,他理应权衡、迟疑。
但就在这片理性的寂静中,另一些画面却更蛮横地撞了进来:
是塞西莉亚站在墙角时那割裂般颤抖的肩膀。
是她恢复平静后,指尖那无法抑制的、细微如蝶振的颤抖。
是她深咖啡色眼眸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挣扎。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却比任何风险评估都更具穿透力。
一心将录音机在手里转了个圈,冰凉的塑料外壳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
他指腹擦过那些按键,最后停在录音键微微下凹的弧度上,然后,他把它塞进挎包,动作干脆,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回答了一切。
“我心里有数。”一心回应道,声音平稳,绿眸深处却沉淀着某种奥尼尔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光晕——那不仅仅是战术上的笃定,更是一种 “即便如此,也值得一试” 的、近乎固执的决意。
奥尼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你最好真的有数。”
他坐回主桌:“另外,其他两个情报支援队早些找我汇报了一件事,最近威斯派利亚那边也在向黑金城增派人手。虽然没证据表明他们的活动和档案馆有直接联系,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总之明天早上你还要再继续行动”奥尼尔看了一眼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时钟投影,“早点休息吧。”
一心点点头,走向楼梯口,摇了摇手里的录音机:“这件事办的不错,谢了。”
“少来。”奥尼尔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调取着新的数据页面。
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房间里,赛琳娜正坐在床边。
她的银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像是刚擦洗过,手里拿着块软布,正在擦拭“圣裁”的矛杆——从矛尖开始,一寸一寸向下,动作一如既往认真得像在举行仪式。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冰蓝色的右眼在灯光下看向一心。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些别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阁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还没休息?啊毕竟是你嘛”一心反手关上门,将挎包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冬夜的寒气还附在衣料上,随着动作散开。
“在在等阁下,顺顺便保养装备。”赛琳娜低下头,继续擦拭矛杆,指尖拂过那些螺旋雕刻的净罪祷文,“教廷的教导——兵器如同手足,须时时拂拭,方能关键时刻不负所托。”
一心笑了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小桌前,拿起水壶倒了杯水。
水温刚好,大抵是赛琳娜提前准备的。
他喝了一口,然后转身靠在桌沿,看向她。
“今天怎么样?”他问,很平常的语气。
赛琳娜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平静。”她说,然后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又补充道,“阁下今日的任务,似乎也很顺利——我都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声音依旧很轻,但一心注意到她握着矛杆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泛起淡淡的白色。
一心看着赛琳娜,停了停,说道:“那才是好事,说明事态还在我的控制下,还不需要劳烦您圣架。”
赛琳娜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擦拭矛杆。但那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些,更仔细了些,像是要把每一道纹路里的灰尘都清理干净。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布料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方的犬吠。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
一心喝完杯里的水,将杯子放回桌上。
“明天还要早起。”他说着,开始解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你也早点睡。”
赛琳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将擦拭完毕的“圣裁”靠在墙角,用一块厚布仔细盖好,动作轻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简易脸盆架前,就着盆里剩下的清水洗了洗手,用搭在架上的布巾擦干。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开始衬衣领口的系带。
一心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背对着她,但他能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
然后,烛火熄灭。
一心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突然闪过塞西莉亚办公室墙角里那盆绿植,翠绿的叶片,在魔法灯的光晕下泛着微弱的银边。
“阁下。”赛琳娜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一心没动,只是应了一声:“嗯?”
他能听到赛琳娜那边布料细微的摩擦声,仿佛她在被褥下轻轻蜷缩或辗转。
几秒钟被拉长得如同几分钟。
一心能想象出她在黑暗中睁着那只冰蓝色眼眸,眉头因内心的激烈角逐而微微蹙起的模样。
她想问什么?
是明天任务的细节?
是那个名叫塞西莉亚的书记员究竟有何特别?
还是某种更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关切?
最终,所有酝酿中的词句,似乎都被一声无声的叹息吹散在了黑暗里。
“没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和一种认命般的柔软,“晚安,阁下。”
“晚安。”
直到一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赛琳娜才在黑暗中,极轻、极缓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紧攥住毯边、指节发白的手。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清晨来得很快。
冬日的阳光苍白而稀薄,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几乎没什么温度。
一心睁开眼睛时,赛琳娜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床边,正在系护腕的皮带。
那银发编成了简单的发辫垂在背后,身上已经穿好了便服。
听到一心的动静,赛琳娜抬起头,又站起身,走到小桌前倒了杯水,递过来,“您今天还要去档案馆?”
“对,十点的预约。”一心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依旧刚好,“而且今天得提前过去,有些准备要做。”
赛琳娜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只是缓步走出房间。
一心下了床,穿戴齐整,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挎包,那里装着今天的“工作材料”——几卷贸易文献,一叠空白稿纸,还有一小袋从市场买来的薄荷糖。
糖是给塞西莉亚的,当然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一心拎起挎包,走到门边,正好看到去而复返的赛琳娜:“我走了。”
赛琳娜听到他的话,抬起头,冰蓝色的右眼看向他:“请小心。”
一心笑了笑,点点头,侧身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
赛琳娜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楼梯方向,她最终走到小桌前,将藏在身后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她今早提前起床,在楼下厨房里做的。
油纸打开,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麦饼,还有一小块熏肉。
简单,但足够填饱肚子,甚至风味也许也不错。
她看着手里的食物,又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沉默了几秒。
最后,她将油纸重新包好,放回桌底。
然后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开始进行晨间的祷告——即使信仰已经开始动摇,她的身体依然记得这个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