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早起的贩夫走卒隐约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更衬得此间三人之间的空气近乎凝滞。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滞在半空,那双总是深邃瑞智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愕然、震动,以及一丝本能的抗拒。
他象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目光在诸葛乔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审视,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冲动的痕迹,然而没有。
华佗的反应更为直接。
老先生先是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悖逆之言,清癯的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涨红,长须因气息不稳而微微颤动。
他抬起手指着诸葛乔,指尖都在发抖。
“乔————乔公子!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在病患药食中暗动手脚,此乃医家大忌!更遑论————更遑论是尚书令这般重臣!此非治病,此乃————此乃————”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憋出两个字,“下作!”
“华先生息怒。”
诸葛乔躬身一礼,态度依旧躬敬,但语气不退。
“小子深知此议惊世骇俗,有违常伦。然请问先生,若循常法,孝直公可能痊愈?”
华佗一滞,想起法正那如风中残烛的脉象和执拗的眼神,颓然道。
“若其不肯自省,依旧劳神,纵有仙丹,亦难回天。”
“这便是了。”诸葛乔转向诸葛亮,声音低沉而恳切。
“父亲,孝直公于王上、于匡扶汉室,分量几何?其才其智,是否值得我等行此权宜之计?
眼睁睁看着一位柱石之臣因心结而油尽灯枯,与用些无伤根本的手段强制其休养生息、以期来日再展宏图,敦轻敦重?
孰为真正的“仁”,孰为迂腐的“义”?”
他目光灼灼:“此法确非常规,看似不敬,然其内核,非为控制,实为拯救。一切操作,皆需华先生以绝世医术把控,确保绝对安全,只求其眠,不伤其身。
所需一切配合,父亲可密奏主公,陈明利害。主公深爱孝直,若知唯有此法或可挽回,未必不会应允。
此非阴谋,实乃阳谋,为的是救命,为的是留住匡扶汉室的英才!”
诸葛亮沉默了。
羽扇缓缓放下,他眉头紧锁,陷入剧烈的内心挣扎。
理智告诉他,诸葛乔所言,虽匪夷所思,却可能是当前唯一有望打破僵局的办法。
法正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劝是劝不住的。
难道真要看着他活活累死?
可情感与多年秉持的道德准则又在激烈反抗。
暗中对同僚下药,哪怕初衷是好的,也逾越了底线,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华佗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但脸上的抗拒依旧明显。
他是医者,信奉的是“医者仁心”、“药医不死病”,这种近乎“操控”的手段,严重挑战了他的职业信念。
良久,诸葛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乔儿,此法————太过行险。一则,如何确保万无一失,绝不伤及孝直根本?二则,此事绝不可为第四人知,如何能完全保密?三则,即便一切顺利,孝直醒来后,察觉自身状态有异,又当如何解释?他心思机敏,绝非易欺之人。”
诸葛乔知道诸葛亮已经动摇了,只是在权衡所有风险。
他立刻回应:“第一,用药安全,全权信赖华先生绝世医术,只选用最温和、最易代谢、对身体绝无损害的安神药材,剂量精准控制,并以滋补药物为辅,确保睡中亦在调养。
第二,保密之事,参与之人,至多不过父亲、华先生、乔儿,或可密禀主公。执行层面,熬药送膳,需绝对心腹,或可由父亲、主公亲自为之少许,以示关怀,更不易惹疑。
第三,事后解释,或可归功于华先生新方奇效,主公关怀感动天地,乃至孝直公自身身体在极度疲惫后触底反弹,陷入深度修复睡眠。只要他身体确有好转,疑惑也会被欣喜冲淡。”
他看向华佗,深深一揖。
“华先生,小子知此请强人所难。然先生悬壶济世,为的是活人性命。孝直公之命,难道不值得先生破一次例,行一次非常之医”吗?
此法若成,救回的不仅是一位重臣,更是大汉一片梁柱,天下无数可能因他而获安定的百姓。医道通于天道,有时,非常之疾,或许需非常之医心。”
华佗身躯一震,喃喃重复。
“非常之疾,需非常之医心————”
他行医一生,见过的奇难杂症无数,有时也需用些非常手段。
法正此疾,确属“心病”引发的“身病”之极致,常规已无路可走。
晨光渐盛,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诸葛亮望着儿子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脸庞,又看看神色变幻不定的华佗,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此事————容我先向主公禀报,细细斟酌。一切前提,是华先生确认有绝对安全稳妥之方,且需觅得万全时机。”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已足够。
诸葛乔心中一定,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诸葛乔跟着诸葛亮,带着华佗去见刘备。
王宫偏殿,气氛肃穆。
刘备端坐主位,左右是关羽、张飞、赵云等内核将领,诸葛亮、糜竺、孙干等文臣谋士亦在列。
诸葛乔作为诸葛亮的嗣子,新任校尉,更是先前关羽主簿,参与西城诸事,特许旁听。
首先议的是法正病情。
诸葛亮将华佗的诊断与诸葛乔的“非常之法”详细禀明,华佗从旁以医理佐证,坦言若不加干预,法正恐难撑过一年。
刘备听罢,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听到华佗断言可治时,他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华先生真乃神医!孝直有救矣!”
然而,当诸葛亮谨慎地说出那“用药助眠,强制休养”的具体方案时,刘备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顾虑与挣扎。
殿内一时寂静。
这法子太过离经叛道,暗中对股肱之臣下药,哪怕出于好意,也着实挑战了为君者的道德底线。
刘备沉吟良久,缓缓道。
“孔明,乔儿,此心孤知。然此法————终非光明磊落之道。孝直性敏,万一察觉,或恐寒心。且此事若稍有泄露,于孤之名,于先生与乔儿之声誉,恐有大损。”
他担心的并非诸葛亮父子有异心,而是政治声誉与潜在风险。
毕竟他能够有今天,就是一直奉行仁义。
这事,怎么说,似乎都与仁义关系不太大。
就在这时,张飞粗豪的嗓门打破了沉寂。
“俺看伯松这法子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