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礼这话听着让人觉得像是来找茬的。
实际也确实是。
秦巧梅都还没回话,王守礼就已经颤颤巍巍的按住了秦巧梅面前的案板,“闺女啊,你是我那娘们生的老四。”
秦巧梅:“……”
陆旷听出来不对,放下手里正收拾的东西,挡在了秦巧梅前边。
周围路过的人已经隐隐用些异样的眼光看过来。
陆旷挡在王守礼面前,显然激怒了王守礼,“我在跟我闺女说话,你别在这碍事!”
陆旷纹丝不动。
幸好秦巧梅陆旷和王守礼中间隔着一个板车,不然真的就让王守礼够到了。
“什么情况。”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又发颠了。”河东乡,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王守礼的。
“王根财呢?”
“去找了,这又是在这瞎认闺女的,你还别说,还就挑好看的。”
王守礼腿脚不便,唾沫横飞,把陆旷的祖宗都翻出来骂了八遍。
“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里来的臭皮猴子就想跟我女儿沾边儿,我告诉你,门都没有!”王守礼眼睛异常精明,但嘴里却分明说着胡话。
这人是个疯子吗?
王守礼骂完陆旷,又开始胡乱骂其他人,不知道是谁,嘴里说的听不懂的话。
陆旷原本可能想动手,但秦巧梅在后面扯了扯他的棉袄,陆旷只能握紧拳头面无表情的冷眼看着。
身旁不断有人议论,秦巧梅和陆旷就被架在这一群人中间,别人看她和陆旷还有王守礼。
她和陆旷则冷眼看着王守礼撒泼。
没一会就有人把王根财找来了。
王根财穿着油的发亮的黑棉袄,喘着呼呼的白气,挤到人群最前头,上来就扯王守礼,“你在这发什么颠,赶紧跟我回家。”
王根财来了,大家伙才上手去架王守礼,这场闹剧才终于结束。
全程也不过十多分钟,周围却聚集了四五十号人。
等人走了,才有人上去跟秦巧梅搭话,“闺女,崩里他,他这有问题。”说话的人指了指脑袋,示意王守礼脑子有问题。
秦巧梅点了点头,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王守礼精神有问题。
既然有人搭话了,秦巧梅也就顺势问了一嘴,“他一直是这样吗?”
“不是,时好时坏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呗,也得亏是有个好兄弟,乐意精顾他,不然估计早死大道上了。”
“那精神病前两年看着还好,自从工作没了,现在成天在大道上瞎认闺女。”
“也是可怜,他那婆娘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的,你说这能不疯吗?”
“我看他是做梦梦见自己有四个孩子吧哈哈哈哈……”
周围七零八碎的讨论时不时传入秦巧梅的耳朵里,秦巧梅听完也没多少气性了。
精神病杀人都不犯法,更何况是找麻烦呢。
跟陆旷加快速度收拾摊子,早早就回了家。
这事秦巧梅原本没放在心上,觉得过去了就过去了。
结果没用上一个月,王根财就登门了。
他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王守礼。
他要不行了。
要见自己闺女最后一面,交代遗言。
“我这个当哥哥的,伺候了他十几年,临了临了不想再让他有遗憾。”王根财眼泪纵横,恳求秦巧梅,再不看当时卖彩色葫芦时的嚣张,“我这弟弟,一辈子了,就惦记那个没落地的闺女,咱也知道这是难为人的事,我给钱,五块钱成不。”
“为什么是我?”
秦巧梅有些不解,他们明明说,王守礼之前就到处认闺女,也不一定非要是她。
王根财听出了秦巧梅话里的拒绝之意,神色变得有些难为情,无奈叹息,“找过其他人了……”
“这两天那个家伙,天天念叨着你被混小子糟蹋了,来一个就说不是,来一个就说不是。”
“临了临了还固执上了。”
秦巧梅:“……”
秦巧梅到底心软,还是答应下来了。
等她去了,王守礼已经说不上话了,出气多进气少,面容塌陷苍白,显然已经有了死气,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巧梅。
那双常年干活的手皲裂的比秦妈最初那几年严重得很多,放在自己手心的时候,秦巧梅甚至觉得隐隐有些刺痛。
她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王守礼,王守礼大概还是心有不甘,挣扎着要说话。
王根财显然怕王守礼临死之前有什么过激行为,让王守礼看了一会秦巧梅,就把她拉开了,让王守礼只能看,摸不到。
咽气的时候秦巧梅没看,转身便走了。
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雪,地上很快就被雪覆盖,秦巧梅走过,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自己家院门口站着三个人,院门口中间还烧着一个火盆。
“妈,快跨过来,去去晦气。”
陆旷和陆文杰曲勇志早早就等在门口。
秦巧梅抬步跨了过去,鞋底的雪沫子,没有被火焰扑灭,反而助长了火焰,秦巧梅跨过,火焰蹭的一下蹿高。
“烧掉了,烧掉了,晦气再燃烧。”
“也不知道哪来的迷信。”秦巧梅拍了一下陆文杰脑袋上的雪。
“你也是。”刚死了人,秦巧梅心情多少有点不太好,转头说了陆旷一句,“你也信?”
陆旷脸上没什么表情,抖了抖身上的雪,把刚刚搅拌火盆的木棍随手放在了墙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以前他或许可以不信,但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早就颠覆了他的认知,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都还会深恐不安。
你说让他信还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