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门都快要被拍碎了,萧天宇才让人打开了门。
门一开,门外的百姓忽啦啦跪到一片,一人一句吵得萧天宇脑袋疼。他的眉头一皱,小全子便高声道:“吵什么呢!起开!”
萧天宇不像以往一样谦和,冷着一张俊脸用眼角扫过众人。
“王爷,您就放我夫人回家吧。”贺家宝率先上前,不停的作揖:“府里没了丫鬟,夫人也不在,您看看……”
贺家宝撩起自己的官袍,平时平整光鲜的衣裳,现在不但皱皱巴巴的,胸前还有好几滴油渍。
“王爷,这几日,不瞒您说,我都没睡个囫囵觉。”贺家宝苦着脸:“打个洗脚水的人都没有。”
萧天宇用眼角略略看了他一眼,便上了小轿。
来到城守衙门门口,小全子抬来一把太师椅,萧天宇端坐正中。
“将陈光祖带来。”
一众百姓围在他周围,第一次这么近看到了这位大晋第一闲王。可这闲王不管大家的哭求,却先审案?这是怎么回事?
几日的牢狱生活,本来脸色红润的陈光祖已经瘦了两圈,脸色发青。
萧天宇冷声道:“陈光祖,将你那日所言,一一在堂上当着百姓的面重新说来。”
陈光祖不明白他为了什么,却也只能一五一十将那日的经过,他所说的话全部说了一遍。他一边说一边发抖,一边还不停偷瞄萧天宇和围观百姓的反应。
眼见着一个个百姓的脸上越来越愤怒,陈光祖渐渐有些心慌,声音说到最后轻到几乎听不清。
等他说完,外面的百姓有那么一刻的安静。过了一会儿,百姓们又好像约好一般突然爆发出一阵嘘声。
嘘声过后,又是一阵莫名的,短暂的安静。那安静仿佛是箭雨射出后,再次搭箭的空隙,紧接着,便是一把锅铲飞进了大堂。
“放你娘的屁!没婆娘在家我连口粥都吃不上!原来是你这老匹夫害得我婆娘回不了家。”
就在这一声过后,百姓们就像得到了一个指令,手里拿着的东西一股脑的往大堂里飞。烂菜叶子,小石子,啃得干干净净的碎骨……(物质匮乏的时代,不可能有人扔鸡蛋)
总之地上能捡到的垃圾都统统往陈光祖扔来。
萧天宇要的,便是这样的结果。他嘴角勾起一丝讥笑,抱手向后靠去,安心地等待着民众发泄怒气。
而在人群外,身穿便服的凌云和斗篷遮脸的杨婉清正注视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凌云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撑着下巴,眼里带着欣赏,嘴角带着无奈的笑。她有些宠溺地道:“嘿,看不出,这家伙还有点公关之才呢,擅于利用大众舆论,引导民意,还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杨婉清的手很自然地挽着凌云的胳膊,听到她的话,疑惑地看向她:“公关是谁?我在书里怎的没读到过这个人?”
凌云这才发现,自己又不由自主用上后世的语言。
她装没听见,盯着那边的人群拍拍杨婉清的手说:“萧天宇这家伙,咳,就是…是,一只会摇尾巴的狐狸。”
她眼里浮现的欣赏之情让杨婉清看在眼里,心里不免生出一阵酸涩。
那萧天宇原就是凌云的正牌夫君,自己哪怕只想求一个无名无份待在她的身边,若有萧天宇在,只怕也不容易。
莫非自己真的就要守着那个,可能一辈子要躺在床上的老侯爷过下去?以处子之身守一世的寡?
想到此处,杨婉清不禁悲从中来,眼里泛起湿意。
人群里吵声震天:“我儿子这几日没了娘,日日饿着不说,更是整夜整夜的哭,闹得我啥也干不了。”
“我家店子没有婆姨,都开不了张,再这样下去一家人得喝西北风去。”
“没人去割草,牛饿着也不肯干活,靠我一个人哪得赶得上春耕?”
“我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儿子呢!产婆说这胎一定是个儿子,要是给我弄没了,我让你全家都跟着陪葬!”
一个老头冲上前,用手里的空米袋子使劲的打在陈光祖的头上,嘴里骂骂咧咧。
萧天宇看着陈光祖已经缩成了一只乌龟,恨不得把头缩进肚子里。人群里没有了可以扔的东西,不知是谁带着,冲上前吐了一口口水。
这下,人群又疯了,一个个全都挤上前,上演了一出口水淹死人的现实版。
似乎觉得火候到了,萧天宇带着笑瞥了一眼小全子。
“安静!”小全子立刻吼了一声。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发过了火,大家的情绪也被安抚了下来。有个老者扑嗵跪下,向着萧天宇膝行几步哭道:“王爷,求您了,放我婆娘回家吧。”
“贺大人,您帮我们求求情吧,家里没婆娘,真的过不下去啦呀!”
这老者一开口,立刻就有人接着要说,小全子提高了声音:“安静!”
萧天宇缓缓起身,温柔开口:“尔等如今知道,若无女子持家,便无热饭暖衣,但无后顾之忧。”
“陈光祖,你辱没功臣,不但自己不肯医治女军,还阻挠大家,险些耽误我大晋的女英雄们的医治。”
“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王爷,并非小人不愿救人,可这些女子从挛鞮回来,身子……”陈光祖瑟缩着,嘴里却仍然坚持着自己那一套。
“掌嘴!”萧天宇一声怒喝。
小全子一步上前左右开弓,噼啪一阵响,陈光祖的脸即刻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够了,”萧天宇挥了挥手,“我记得,陛下受封女军之日,神武侯曾说过:‘女人们被挛鞮人抓走,是因为男人无能!’若男人强大,挛鞮人有胆子来吗!!”
他的眼神骤然严厉,“你们这些男人,不在自己身上寻找问题,却一味的嫌弃你们保护不了的女人!”
“若你们有能耐,你们的婆娘只需要在家带娃做饭,你婆娘需要出城种地吗?你们若有能耐,你婆娘根本不需要出门,根本不会让别的男人看到,她们会被抓走吗?
”城墙未破,便让自己的妻女被外敌掳走,你们哪里来的脸?哪里来的底气?”
他的话让所有的男人低下了头。
男人们当然知道是自己无能,只不过,他们选择无视,不愿意承认而已。此刻被萧天宇说了出来,却没人敢出声反驳。
他再次看向陈光祖。
陈光祖捂着带血的脸,眼里现出一丝迷茫。
“这一次,女军以身犯险,身入狼窝,她们整整烧了挛鞮五千人!”
“我们的英雄回了家,没有得到应有的欢呼,却被放在冰冷的地上,说她们身子脏了,要她们自行了断。你们……”
一个老者此时冲了上来,用手里刚脱下的草鞋往陈光祖脸上死命的拍:“我闺女是英雄,听见没有!王爷都说了,她们都是英雄!”
“你若不医好我闺女,我要了你的命!”
这老者的话刚说完,人群里又起了一阵骚动,萧天宇也不禁向人群后面看去。
人群在骚动中向两边潮水一样散开,身着女子便装的凌云挽着遮住一大半脸的杨婉清缓缓走来。
凌云眼里带泪光,她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萧天宇。她没有想到,当时在金殿上说的话,萧天宇竟然全都记得。
并且还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了出来,她这番来自后世的言论,在这个时代可能起不了太多的作用。
也许在今天之后,那些男人们带回了自己的妻女,解决了家里没人打理,没人侍候的问题,过几天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但无论如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她原谅他了,作为一个从小被保护的男人,法场那一幕让他害怕自己真的不该怪他。他把自己所有的话都记在心上,并不顾俗的一切站在这自己这一边。
她原谅他了!不为他如何在自己面前撒娇,逗乐,不为他身份如何显赫,只因他能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懂她,并愿为她的惊世骇俗而护在身边,
够了,什么都够了,她原谅他了!
作为女人,与男权的抗争并不是一时,也许还要经过无数代的努力。但此刻,真的够了,有人能将这样一番话说出来,总会有些人能听进去。她们家里的女人,总会因此多少得到一些善待,她满足了。
萧天宇见她缓缓走来,眼睛一亮,那张冷肃的俊脸立刻有了光彩。他快步迎向她,走到凌云面前,郑重地微微躬身一礼,伸出双手去扶她。
这个动作,无关他的身份,而是在身体力行的告诉所有人,女人应该得到的尊重。
“云儿!”萧天宇的声音里都是惊喜。
当凌云的手被他握在手里,没有一丝牵强的时候。萧天宇知道,他的云儿,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