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锦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直到天蒙蒙亮。
外头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隔壁院子的灯已经灭了。
宁锦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多心。
但顾沉墟一直就有前科不是吗?
宁锦觉得自己也不是多心。
她重新又睡了进去。
万籁俱寂,宁锦重新合上被子睡了过去。
直到早上宁锦重新醒过来,兴许是中间断了一会,醒的比平时要晚一些。
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宁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唇色确实比平日红些,还有些肿。
她用冷毛巾敷了敷,那点异样才渐渐消下去。
如果是吻痕,倒是不太像,吻痕怎么可能过了一晚上还在?
可能是上火了。
梳洗妥当,宁锦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有两个小丫鬟在扫地,见她出来,连忙行礼:“姑娘醒了。早膳已经备好,在花厅。”
“陛下呢?”宁锦问。
“陛下天不亮就回宫了,说是有要事处理。”
丫鬟恭敬道,“陛下吩咐了,让姑娘好生休息,缺什么只管说。”
走了啊。
那看来真是她自作多情了。
宁锦点点头,面上是极为冷淡平静的,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轻松,又有点……空落落的。
她先去看了宋母和宋诺。
两人也已起身,正在房里说话,见她来,宋母忙拉她坐下:“锦娘,昨夜睡得可好?”
宁锦点头:“娘和大哥呢?我睡得挺好的。”
宋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宅子太大了,我半宿没合眼,总觉得不真实。”
“锦娘,遇到你真是我的幸事。”
宋诺道:“娘,你这么客气,搞得锦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娘慢慢就习惯了。”宁锦安慰着笑了一声。
随即道:“哥,你放心,陛下应该是去安排你去太医院的事情了,他一向言出必行。”
“我怎么会担心这个?”宋诺笑了笑,心中也很复杂。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亮热情的嗓音:
“宁姑娘可起身了?奴才奉陛下之命,特来伺候!”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靛蓝宦官服色的年轻男子已快步走进院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弯弯,天生一副笑模样,正是宫中大总管暴雨。
宁锦起身,暴雨已到了跟前,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暴雨,给宁姑娘请安!姑娘万福!”
动作规矩,声音却透着压不住的兴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将宁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活像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宁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大总管不必多礼。”
她有些不懂,这个暴雨总管是哪里冒出来的。
“要的要的!”
暴雨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这回总算是见到了这位娘娘的庐山真面目了。
暴雨想到了来的路上白棉对他打的招呼,道:“姑娘可是不知道,奴才在青溪村那会儿就日日听着姑娘的大名,心里头好奇得跟猫抓似的!可惜陛下看得紧,愣是不让奴才凑近瞧上一眼!可把奴才憋坏了!”
青溪村?
宁锦一愣:“暴总管也去过青溪村?”
暴雨道:“是啊,那时候陛下受伤,九死一生,不愿意回宫,硬是拖着留在那里。”
“可把奴才急坏了,奴才劝他,您出宫,就是为了找皇后娘娘,如今还没找到在外面的皇后娘娘,身体就毁掉了可怎么办?”
“结果白棉大人发现了您在那里,奴才这再放下心呢!”
他一口气说完,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姑娘您不知道,陛下可紧张您了,身体那样虚弱,都不愿意回宫……”
“大总管。”
宁锦打断他,耳根有些发烫,“陛下既已回宫,您怎么……”
“哦!瞧奴才这记性!”暴雨一拍脑门,笑得更欢了,“陛下吩咐了,让奴才留在宁府,好生伺候姑娘!”
“姑娘您放心,奴才把宫里最能干的人都带来了,保管把您和宋老夫人、宋大夫、小公子伺候得妥妥帖帖!”
他转身,朝院外一招手:“都进来吧!”
呼啦啦一下子,二十多人鱼贯而入,在院子里整齐站成三排。
有年长的嬷嬷,有年轻的女官,有伶俐的小太监,还有几个粗使仆妇。
个个低眉顺眼,规矩极好。
暴雨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这是张嬷嬷,原在慈宁宫伺候的,最是稳重周到,以后就管着姑娘院子里的杂事。”
“这是春杏、夏荷、秋菊、冬梅,都是尚宫局精心调教出来的,女红、梳妆、茶点样样精通,以后贴身伺候姑娘。”
“这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跑腿传话最是得力。”
“还有这几位嬷嬷,专管厨房和浆洗……”
他一口气介绍完,转向宁锦,眼睛亮得惊人:“姑娘您看,可还满意?若是不够,奴才再回宫去挑!陛下说了,宁府的一应用度都比照……比照……”
宁锦生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连忙道:“够了够了!如今什么都够了!”
暴雨被迫卡了下壳,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总归是顶好的规格!姑娘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开口!”
“便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奴才也想法子给您摘下来!”
这话说得夸张,偏他神情认真。
宁锦:“……”
这人耍宝归耍宝,倒是真的来做事的。
看这些人的手脚,便知道确实不是什么普通的奴才。
宁锦看着满院子的人,头有些疼。
她知道顾沉墟会安排人,却没想到是这样大的阵仗。
这哪里是伺候,分明是把她当皇后娘娘供起来了。
“大总管,”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府里人不必这么多,我习惯清静,有几个人伺候就够了。”
“”况且娘和哥哥也是寻常人家出身,受不起这样大的规矩。”
“姑娘这话说的!”
暴雨立刻道,“规矩都是人定的,姑娘习惯怎么来,咱们就怎么来!至于人嘛……不多不多,这才哪到哪!宫里娘娘们跟前伺候的,比这多一倍不止呢!”
宫里娘娘。
宁锦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啊,过去了这么久,顾沉墟身边定然也是有人的。
不不,不用想。
宁锦,你根本不用在意这个,因为你不会和他继续纠缠了,你,你……、
宁锦心乱如麻。
她只是亏欠吗?
没注意到宁锦的不对,暴雨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姑娘您就安心受着吧。陛下这些年,心里头就惦记着您一人。如今好容易把您接回来了,那可不得把最好的都捧到您跟前?奴才要是伺候不好,回头陛下问起来,奴才这脑袋可就保不住啦!”
他说得可怜兮兮,偏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宁锦知道说不过他,只得道:“那便有劳大总管了。只是府中一切从简就好,不必太过奢靡。”
“姑娘放心!奴才省得!”暴雨一口应下,转头就指挥起来,“都听见了?姑娘喜静,干活手脚轻着点!”
“张嬷嬷,您带着人先把姑娘的院子再归置归置,缺什么立刻报上来!春杏夏荷,去厨下看看早膳,拣姑娘爱吃的做……”
他指挥若定,井井有条,显然在宫中历练得极好。
宁锦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秋云。
当年她离开这里,都是因为有秋云在帮忙。
她后面脱困,想带着秋云一起走。
但秋云拒绝了。
秋云说,如果一定要留下人来阻挡摄政王的怒气,必须得是她身边亲近的人。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秋云的消息都没有。
遇到顾沉墟后,也一直不敢问。
“姑娘,”暴雨安排妥当,又颠颠地跑回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锦盒,“这是陛下临走前交代给姑娘的。”
宁锦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毫无瑕疵。
底下压着一张纸,上头只有两个字:
等我。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宁锦手指微微收紧,合上了锦盒。
暴雨在一旁偷瞄她的神色,见状眼睛更亮了,嘴上却道:“姑娘,早膳备好了,您看是摆在哪儿?”
“就摆在花厅吧,和娘、哥哥一块用。”
宁锦将锦盒交给春杏:“收起来。”
“是。”春杏恭敬接过。
用早膳时,宋母看着满桌子精致的点心小菜,又看看侍立一旁的宫人,手里的筷子还是有点颤抖。
这几日来,每一天的场面,都让这个老太太惊讶恍惚。
以为此刻已经是享受的最高峰了,结果后面还是有等着的!
宁小狼倒是适应得快,一手抓着奶黄包,一手去够水晶虾饺,吃得满脸都是。
“娘,吃吧。”
宁锦笑着道:“还没安心吗?”
宋母和宋诺对视了一眼,终于冷静了下来。
饭后,暴雨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太医模样的人。
“陛下吩咐了,让太医给姑娘、老夫人、宋大夫都请个平安脉。
暴雨笑眯眯道,“一路车马劳顿,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太医诊得很仔细,说宁锦有些气血不足,开了副温补的方子。
宋母是多年劳累,需慢慢调养。
宋诺身体最好,只嘱咐多休息。
送走太医,暴雨又张罗着让人去抓药、煎药,忙得脚不沾地。
宁锦站在廊下,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院。
阳光很好,洒在青石地上,明晃晃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从她踏进这座宅子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沉墟用最温柔的方式,在她周围织了一张网。
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无微不至的照顾,无处不在的视线。
她像一只被精心豢养的雀,笼子是金子打的,食物是最上等的,连喝的水都是清晨的露珠。
因为要将她养好,这样才不会舍得飞走。
“姑娘,”暴雨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这是府中下人的名册,您过过目?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奴才立刻换了。”
宁锦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
名册做得极细致,每个人的姓名、年纪、来历、擅长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总管费心了。”她合上册子,“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姑娘请讲!”
“陛下让大总管留在宁府,那宫中事务……”
“姑娘放心!”暴雨立刻道,“宫里头有副总管盯着,出不了岔子。况且陛下说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姑娘伺候好。”
“奴才在宫里这些年,别的不敢说,伺候人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保管让姑娘舒舒坦坦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宁锦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顾沉墟把贴身大总管都派来了,一是确实看重她的起居,二来……恐怕也有监视的意思。
不是监视她会不会跑,而是监视这府里府外,会不会有什么不该接近的人接近她。
宁锦忽然觉得有些累。
“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她说。
“奴才这就让人准备安神汤!”暴雨立刻道,“姑娘先歇着,晚膳好了奴才再来请!”
他躬身退下,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锦站在廊下,侧影单薄,阳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却莫名透出几分孤清。
暴雨轻轻叹了口气。
他过往还没感觉,就是奇怪,怎么有女人竟然舍得离开锦衣玉食的皇宫生活逃开。
问白棉他也是三缄其口。
如今看见宁锦本人才意识到,她和陛下,好似确实不是一路人。
他摇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宁锦慢慢走回房间,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春杏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了安神香,又退出去,带上了门。
青烟袅袅升起,是檀香混着一点药草的味道。
宁锦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
“娘!娘!我想要出去玩!”
没等宁锦想明白这些,宁小狼咋咋呼呼地道,“我们一起出门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