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是青砖高墙,墙内探出苍翠树枝。
有些陌生,好像又有点熟悉的场景。
宁锦想顾沉墟应当是要把宋家母子安排到什么高门大院。
她看街道朱门紧闭,石狮肃立,显然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处。
最后,车队在一座宅邸前停下。
宅门宽阔,朱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锃亮。
顾沉墟翻身下马,走到宁锦车前:“到了。”
宁锦抱着宁小狼下车,宋母和宋诺也跟着下来。
踏羽军已训练有素地散开警戒,白棉亲自上前叩门。
门缓缓打开,里头快步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后跟着数名仆役。
老者见到顾沉墟,就要下跪,被顾沉墟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
顾沉墟转向宁锦,声音放柔了些:“进去看看。”
宁锦看向挂的牌匾:“宁府。”
怎么可能是宁府?
宁家可不在这个位置,而且那个家和她压根就没了关系。
宁瑟瑟和容青凌在一起之后,更是没踏入过一步。
但她还是有记忆的。
宁锦打开门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不是“宁府”。
但又是“宁府。”
是宁锦幼年时候记忆中的模样。
那时候宁父还没有和赵氏在一起,母亲还活着。
后面母亲死了,赵氏做了主母,将屋子里很多布置都改掉了。
但是如今,竟然恢复了最初。
“你怎么,怎么知道?”
宁锦觉得很神奇,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有人,帮她找到过去的记忆。
顾沉墟听懂了宁锦的话。
“找了一些宁家老仆问的,也不算什么大功夫。”
定然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问了数遍,然后再改,一直改到合理。
等构出来了,然后再安排那些老人过来看,看看有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就是这般,反复调试。
“进去看看。”顾沉墟说。
宁锦机械地迈步,跨过门槛。
入目是熟悉的影壁,上头的图案,连松针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转过影壁,前院开阔,青石铺地,两侧回廊蜿蜒。
院中那株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石桌石凳一如往昔。
宁锦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月洞门,抄手游廊,假山池塘,芍药花圃……每一处,每一景,都在。
甚至她闺房窗外那丛湘妃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声音都那么熟悉。
太用心了。
用心到她甚至感觉到了茫然。
她猛地转身,看向一直静静跟在她身后的顾沉墟。
“你……”声音哽在喉间,她竟不知该问什么。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很轻,很飘忽,“你做这些,为什么?”
顾沉墟沉默了片刻。
夕阳又沉下一些,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他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里。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你的家。”
“而我,想给你一个家。”
宁锦僵在原地。
“你不用紧张,也不用太在意,宁锦,你只需要遵从你自己的心。”
顾沉墟道:“我不会逼你。”
宁锦深吸一口气,这不是逼,但宁锦却有一种被他逼迫时还窘迫的感觉。
“陛下。”门外传来白棉的声音,恭敬而克制,“晚膳已备好,是摆在花厅,还是……”
顾沉墟看向宁锦。
宁锦转身,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摆在前厅吧。娘和哥哥……该等急了。”
“是。”白棉退下。
宁锦走出房间,顾沉墟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回廊。
廊下已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前厅里,宋母和宋诺正局促地站着。
他们显然已被这宅子的气派震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宁小狼倒是不怕生,正踮着脚摸一只玉貔貅。
“锦娘,”宋母见宁锦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这、这宅子也太……咱们真能住这儿?”
宁锦握了握她的手,勉强笑道:“娘,您安心住下。这儿……”她
顿了顿:“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她摸了摸宁小狼:“以后你们肯定会喜欢的,因为,这是按我以前的家布置的。”
宋诺眼中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果然如此,宁锦确实是千金小姐。
宁小狼“蛙”了一声:“娘亲,你以前就住这里吗?”
宁锦笑了一声:“是,但地方不在这,明日我带你过去看看。”
赵氏应该不会留在宁府了。
她那个女人争名夺利,宁父一死,她就没有任何留下去的理由。
晚膳很华丽。
圆桌上铺着素色绸布,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菜式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
清炖狮子头、龙井虾仁、蟹粉豆腐、芦笋炒百合,并几样时蔬小炒,一盅火腿鸡汤在正中氤氲着热气。
顾沉墟在主位坐下,宁锦在他右手边,宋母在左,宋诺挨着母亲,宁小狼被特意加了张高椅,坐在宁锦身旁。
屋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廊下的灯笼将暖黄的光投进厅内。
“都坐吧,不必拘束。”顾沉墟先动了筷,夹了只虾仁放到宁小狼碗里,“尝尝这个。”
宁小狼眼睛一亮,脆生生道:“好吃!”
还是不肯叫爹。
宋母紧张地握了握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诺倒是镇定些,只默默给母亲夹了块豆腐。
一顿饭吃得安静。
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宁小狼偶尔含糊不清的赞叹。
宁锦吃得很少。
她垂着眼,小口喝着汤,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看时,顾沉墟正专心给宁小狼挑鱼刺,动作细致耐心。
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敛去了白日里的凌厉。
有那么一瞬,宁锦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人不是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帝王,只是一个寻常男子,在给自己的孩子挑鱼刺。
这念头让她心口一紧,连忙又低下头去。
“锦娘,”顾沉墟忽然开口,“明日我让人去将宁家旧宅的房契地契取来,你若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去。”
宁锦指尖微顿:“不必了。”
那里早已不是她的家。
“那宅子一直空着。”顾沉墟声音平静,“赵氏在你父亲去后第三个月便改嫁了,宅子里的仆役散的散、走的走,如今只剩个看门的老仆。”
宁锦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发白。
原来如此。
他确实很细心,竟然连她想到了赵氏都知道。
“您费心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顾沉墟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饭后,顾沉墟陪着宁小狼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星星。
孩子对新宅子充满好奇,尤其是前院那株老槐树,嚷嚷着要爬。
顾沉墟竟当真将他举到肩上,让他够最低的枝桠。
宁锦站在廊下看着。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将树影和人影拉得细长。
顾沉墟侧脸线条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宁小狼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宋母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锦娘……”
宁锦回过头。
宋母眼中满是担忧:“他,好似是真心对你。”
那是皇帝,宁锦却没回皇宫。
宋母看得出来他们还有龃龉。
“娘,”宁锦打断她,声音很轻,“别说了。”
真心?
帝王之心,深似渊,不可测。
今日能为你复原一座旧宅,明日或许就能将你打入冷宫。
何况这个皇帝还是顾沉墟。
顾沉墟将宁小狼放下来,宁小狼跑过来扑进宁锦怀里:“娘!我要一个人睡!”
有大房子了,所以宁小狼也有自己的住处了!
“好。”宁锦摸摸他的头,“我们小狼真是个大孩子了。”
“但是院子还没收拾好,明天好不好?今晚还和娘亲睡。”
宁小狼嘟着嘴:“好,也好,要和娘亲一起睡。”
“小屁孩子,还不乐意?”宁锦笑。
顾沉墟走过来,在宁锦面前站定。
他很高,影子将她完全笼住。
“我送他回房。”他说。
宁锦想拒绝,可宁小狼已经拽着顾沉墟的衣角往外走了。
这孩子倒是一边不承认顾沉墟是他爹,一边粘的紧。
她只得跟上去。
宅子很大,宁锦院子隔壁另有一个小院,中间只隔一道月亮门。
“你住这里。”顾沉墟在月洞门前停下,“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叫我。”
宁锦一愣:“你不回宫?”
“今日不回。”顾沉墟淡淡道,“明日一早再回。”
他顿了顿,又补充:“白棉会带人守在外头,很安全。”
宁锦想说她不是担心安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牵着宁小狼进了院子。
屋里陈设果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拔步床、梳妆台、书架、绣架,连窗边那盆兰草的位置都没变。
只是东西都是新的,透着股没人住过的清冷气。
顾沉墟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宁锦将宁小狼抱到床上,弯腰给他脱鞋。
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纤细而单薄。
宁小狼从被子里探出头:“讲故事!”
顾沉墟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想听什么故事?”
“打仗的!”
顾沉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从前有个将军,他打了很久的仗,终于打完回家了。可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房子也破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宁小狼睁大眼睛:“那怎么办呀?”
“将军很难过。他在破房子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院子里的草都拔了,把房子修好了。”
“然后呢?”
“然后他等啊等,等了很多年。有一天,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发现……”
顾沉墟的声音低下去。
宁锦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帐子。
“发现什么?”宁小狼追问。
顾沉墟抬眼,看向宁锦。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情绪一闪而过。
“发现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他说。
宁锦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慌慌张张移开视线。
宁小狼觉得这是个很菜的故事。
但是也许爹爹娘亲头一回都围绕在身边。
宁小狼本来想吐槽,结果昏昏欲睡。
顾沉墟给他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更轻:“睡吧。”
宁小狼很快睡着了,小手还抓着顾沉墟的一根手指。
顾沉墟轻轻抽出手,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锦站在烛光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早点休息。”他说完,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宁锦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有些麻了,才慢慢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隔壁院子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书案前,似乎在翻阅什么。
她看了片刻,轻轻关上了窗。
洗漱过后,宁锦吹熄了烛火,在宁小狼身边躺下。
孩子睡得很沉,小身子暖烘烘地贴着她。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朦胧的绣花,毫无睡意。
这座宅子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缕空气都带着旧日的影子。
她仿佛能听见儿时母亲在廊下唤她的声音,能看见父亲坐在槐树下喝茶的模样。
可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如今住在这里的,是宋母,是宋诺,是宁小狼,是……顾沉墟。
胡思乱想间,倦意终于涌上来。
宁锦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像是有谁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如有实质,黏在皮肤上,让她后颈发毛。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石头。
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
是梦魇吗?
可感觉太真实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移动,从她的额头,到鼻梁,到嘴唇……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宁锦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宁小狼在她身边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什么都没有。
是她做噩梦了?
宁锦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有些肿,带着一种奇异的麻。
她怔怔地躺着,心跳如鼓。
是错觉吧。
一定是白天太累,又换了新环境,才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可唇上那点异样的感觉,却真实得让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