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锦听到动静,走出来。
张麻子看见宁锦,眼中冒出觊觎的贪婪。
他想着传的沸沸扬扬的,什么县太爷都不分青红皂白地帮宋家女,肯定是俩人早就勾搭到了一起。
难怪孩子这么大了都不找个相公,合着早就和有家室的县太爷搅和到了一起。
真以为是什么贞洁烈女呢,我呸!
不过是钱给的不够多,呵呵。
“张麻子,你想干嘛?”宁锦冷着声。
张麻子“嘿嘿”一笑:“当然是来替天行道,你害了李大虎,现在就要跑?”
“我可告诉你,我要帮着县太爷查案,这儿,小爷住了!”
张麻子直接往地上一瘫,然后无赖地看了眼宋家人:“贱人,还想跑?没门!乡亲们,大家伙来看看!”
宋家热闹太多了。
张麻子一吆喝,马上就有人出来看热闹。
“你!”宋母气的不行。
宁锦上前拦住了她。
宁锦脸色微白,但眼神很静,看着跳脚的张麻子,一言不发。
张麻子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面色得意。
等到人来了,这爱面子的贱人,看还怎么保持镇定。
他没注意到,院门外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还有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不少人从街角跑了出来。
但是都跟在衙役后面。
一队身着公服、腰佩朴刀的衙役,在一名身着青袍头戴吏巾的县吏带领下,快步而来,直接将宋家小院门前围住了大半。
张麻子愣住了,怎么有官差在这里?
那县吏面色严肃,目光一扫,落在张麻子身上,厉声喝道:
“大胆刁民!竟敢在此污言秽语,诽谤贵人!”
张麻子吓了一跳,但仗着泼皮劲儿,还想犟嘴:“我、我说什么了?官爷,您可不能乱抓人啊,这宋家分明是……”
“住口!”县吏不等他说完,猛地一挥手,“拿下!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扭住张麻子。
张麻子这才慌了,杀猪般叫起来:“冤枉啊!官爷!我就是说说……啊!”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打断他的嚎叫。
衙役下手毫不留情,噼里啪啦的巴掌声伴随着张麻子由尖叫到哀嚎再到呜咽的声音,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村民都噤若寒蝉。
宋母也愣住了,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那县吏不再看被打得鼻青脸肿、瘫软在地的张麻子,转身对着院内,朝着宁锦的方向,极为恭敬地躬身行礼。
声音洪亮,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
“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护送贵人及宋大夫一家启程!闲杂人等,不得惊扰!”
他又直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越聚越多,却鸦雀无声的青溪村村民,沉声道:“尔等听清了!宋娘子乃县尊大人贵客,亦是青溪村的贵人!日后若再有不三不四的言辞,诋毁贵人清誉,便如此泼皮之例,严惩不贷!”
村民们被这阵势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面容肃杀的衙役,心中又惧又慌张。
原来……宋家真的攀上了了不得的高枝。
连县令大人都要如此巴结,甚至当场惩治出言不逊者。
原来,宁锦真的是他们惹不起的“贵人”。
“多谢大人。”宁锦微微颔首。
“贵人客气,若有麻烦,直接差人吩咐即可,我们大人这几日都在青溪村,确保您的离开顺顺利利。”
县吏声音客气。
宁锦点头,他就什么话都没多说,直接带着差役们退下。
顾沉墟见她们俩回来:“事情都处理了?”
宋母心情复杂,明白定然是有顾沉墟在,一切都轻松简单的不得了。
但是他们宋家这是什么样的好福气,居然能遇到这样的贵人?
宁锦应了声:“什么时候走?”
“即刻动身。”
宁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顾沉墟的眼角眉梢柔和了些许。
宁锦很干脆。
宋母和宋诺把不少用不上的东西送给了乡里乡亲的,别人来问就说跟着女婿进城里。
哪里有现成的亲戚比顾沉墟更好用?!
而且顾沉墟这样的地位,有县令帮忙清路,村子里的想打听都打听不到。
他们只是艳羡地看着宋家人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小村子,朝着村子外走去。
县令本来要遣送人一路相随,忙着拍马屁,被宁锦拒绝。
顾沉墟自然是听宁锦的。
县令道:“贵人有所不知,从我们县去到省城,中间会路过云度山,那里有比黑风寨更厉害的土匪窝。”
说到这里,县令谨慎地看了眼顾沉墟:“此事微臣也无比烦恼,上峰也想过不少办法去剿匪,但是土匪狡兔三窟,实在难以断绝……”
他说到这里,冷汗都流了下来。
暗想自己乱献什么殷勤。
如果不提这事还好,提了这事,真怕乌纱帽掉了。
但是如果等这位真的遇上了土匪,恐怕活下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了他的脑袋。
县令仔细想了想,脑袋还是比乌纱帽更重要。
顾沉墟目光投向远处:“无妨,朕已经解决。”
马蹄声渐渐近了。
大批人马赶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白棉。
他们精装甲胄,看起来无比贵重,和县令手底下的差役有天壤之别。
天子近卫,踏羽军。
县令胆寒,这才有了眼前就是九五之尊的实感。
他哆哆嗦嗦地下了马,跪在了地上,带来的小吏自然也都跪在了地上,浩浩荡荡的,除了马车里的宁锦和宋诺母子,乌压压跪了一地。
马腿惊起尘烟。
此处两山相夹,形成一道天然关隘,山风从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道路在此收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宁锦感到身下的车厢在轻微共振,怀里的宁小狼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娘,打雷了?”
“不是雷声。”宁锦轻拍他的背。
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山口处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晨光刺破山间薄雾,照亮了山口外一片开阔地。
那里黑压压立着数百骑,人马皆披玄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每一骑都静立如雕塑,唯有马匹偶尔喷鼻踏蹄,甲叶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连山风经过那片阵列时,似乎都变得凝滞沉重。
为首一人银甲白袍,正是白棉。他
见车队行至山口,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数百骑随之齐齐下马,甲胄碰撞之声汇成一片铿锵的金属浪潮。
“踏羽军统领白棉,率麾下将士——”白棉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山谷间激起回响,“恭迎陛下回京!”
“恭迎陛下回京!”
数百人齐声高喝,声浪如潮,震得山壁簌簌落下细碎石砾。
那声势太过浩大,连拉车的马匹都不安地踏动四蹄,喷着响鼻。
车夫连忙收紧缰绳,低声安抚。
宁锦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几乎要忘了,他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的人,是手握生杀大权、令万民俯首的帝王。
车帘被山风掀起更多,她看见顾沉墟勒马停在山口。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山呼海啸般的喝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的静默,比方才的呐喊更令人心悸。
数百精锐,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顾沉墟端坐马上,披风在身后展开,山风猎猎,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起来吧。”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清晰地传遍山口。
“谢陛下!”
又是整齐划一的起身上马,甲胄摩擦声如潮水退去。
白棉上前几步,单膝跪地:“陛下,沿途匪患已清,道路畅通,可直抵京城。”
县令已经两股战战了。
原来陛下早就胸有韬略。
顾沉墟略一颔首,目光却转向身后的马车。
宁锦正对上他的视线。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却莫名读懂了他的意思。
不必出来,不必行礼,待在车里就好。
她手指微紧,放下了车帘。
宋母在一旁局促不安:“安……锦娘,外头那些,是、是皇帝陛下的军队?我们是不是该下去行礼?这、这不合规矩……”
“娘,”宁锦按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他说了,我们待在马车里就好。”
宋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外头传来顾沉墟与白棉简短的对话。
“云度山一带清理干净了?”
“回陛下,三日荡平。匪首已诛,从者或降或散,缴获兵械粮草已移交当地官府。”
“伤亡?”
“轻伤十七,无阵亡。”
顾沉墟似乎点了点头:“做得干净。”
白棉抱拳:“陛下过誉。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朝余孽在锦城附近似有异动,探子来报,恐有不轨。”
“跳梁小丑。”顾沉墟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盯紧便是。回京。”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踏羽军分列两队,将车队护在中央。
车轮重新滚动,驶出山口,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县令擦了一身冷汗,好家伙,终于送走了!
宁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外头甲胄铿锵、马蹄整齐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属于顾沉墟的世界,金戈铁马,杀伐果断。
而她此刻坐在温暖的车厢里,身边是她视作亲人的宋母和宋诺,怀里是她年幼的孩子。
爱与恨,早就在时间里模糊了边界。
“锦娘?”宋母轻声唤她,“可是颠得难受?要不要喝点水?”
宁锦睁开眼,接过水囊,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娘。”
车队一路向北。
踏羽军护卫森严,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密令,一路畅通无阻。
偶尔在驿馆歇脚,地方官员战战兢兢前来拜见,顾沉墟从不露面,一切由白棉打点。
宁锦等人也被安置在单独的院落,不与外人接触。
如此行了七日。
这七日里,顾沉墟几乎不与宁锦同车。
他要么骑马行在队首,要么在另一辆马车上处理政务。
只每日傍晚扎营时,他会过来看看宁小狼,问几句“今日可好”“有无不适”,得到简短回答后,便转身离开。
宁锦知道,他是在给她时间。
她该感激他的体贴,心中却无端升起一丝烦躁。
第七日黄昏,车队速度明显放缓。
宁锦掀开车帘,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
夕阳为城墙镀上金红色,城楼高耸,旌旗招展。
那便是京城,她阔别五年的地方。
不,现在它叫锦城了。
宁锦手指微微收紧。
顾沉墟改朝换代,定国号为“景”,将皇城更名为锦城。
锦这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宁锦此刻突然想到,会不会和她有关?
但是,会不会是她自作多情?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
外头传来喧嚣人声,应是守城将士查验。
白棉上前交涉片刻,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车队再度启程,驶入城中。
宁锦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
街道宽阔整齐,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
与五年前相比,这座城似乎更繁华了。
顾沉墟这个皇帝,做的很不错。
宋母和宋诺也凑到窗边,睁大眼睛看着外头景象。宋诺还好,虽也震撼,尚能维持镇定。
宋母则彻底看花了眼,不住喃喃:“天爷,这、这楼怎么这么高……看那绸缎庄,那料子光闪闪的……哎哟,那人穿的衣裳,绣着金线呢……”
宁小狼也兴奋地扒着窗户:“娘!你看!糖人!那个猴子糖人!还有那边,喷火的!”
宁锦微笑着摸摸他的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前方。
顾沉墟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她车旁。
他换了一身常服,少了战场上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清贵雍容。
街边百姓纷纷避让,好奇地打量这支被精锐护卫的车队,窃窃私语。
“是踏羽军!”
“陛下回京了?”
“听说陛下前些日子离京,是去寻皇后娘娘了……”
“嘘!不要命了!”
疯子,这事儿竟然传的满城皆知吗?
议论声隐约飘入耳中,宁锦垂下眼,放下车帘。
车队并未驶向皇城方向,而是在城中穿行约一刻钟后,拐入一条清净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