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锦的提议几人都是一怔。
“和你一起?”宋诺完全没想过这个答案。
虽然和宁锦生活了这么多年,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宁锦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生活在一起呢?
宋母抿了抿唇:“安宁,那,那那个……”
她的视线看向了顾沉墟。
顾沉墟那模样,一看就不好相与。
他千里迢迢地来找安宁,当然是喜欢安宁的。
但是男人的喜欢嘛,也就那么回事。
安宁想要拖家带口,还是和他不怎么熟悉的乡下人。
男人通常都不愿意。
宁锦明白她的意思,直接道:“不用管他,他要是不愿意,咱们就一起住。”
宋诺不想给宁锦添麻烦:“我们也没进过城,所以还是不麻烦了,安宁,山高路远,你一个人要珍重。”
宋母也道:“就是,我这辈子都在山里头了,让我去城里,我还不习惯呢。”
宁锦知道,这都是托辞。
宋母以前可总是说,自己能去城里得多开心的。
这个和善乐观的小老太太这辈子就很想去城里生活,好狠狠地让村子里的人嫉妒。
因着宋父去世的早,宋母带着宋诺,吃了不少苦。
不少人在寡妇门前说闲话。
没多少直接将脸上的鄙夷暴露出来的,还算是有几分人性,但是装着同情,居高临下地怜悯的,也不止一个两个。
这情况一直到宋诺长大,学了一手医术为止。
那些人盼着宋诺好好给他们治病,也不敢说闲话了,反倒都想着给宋诺介绍个姑娘。
宋诺眼光高,自己家里也辛苦,所以一直没动心过。
宋母也尊重儿子的意思,不怎么在意这些。
但儿子的医术好,能光耀门楣,她还是很在意的。
只不过宋母没那个能力供宋诺去城里学医术,这也算是他心中的一桩遗憾。
进城对于他们来说,不仅能让村子里的人羡慕能过上好日子,也能给宋诺新的机会。
宁锦看着宋母和宋诺,道:“哥,娘,你们等等我。”
“小狼,和奶奶舅舅在一起待一会,好不好?”
宁小狼点点头。
宁锦直接走到顾沉墟跟前:“我们出去谈谈。”
顾沉墟慢慢点头。
他们沿着河道往前走。
微风吹起宁锦的头发和裙摆。
顾沉墟道:“宁锦,和我回去吧,我知道你当年为难,也承认当年我对你的心态,玩具多于在意。”
她是他的侄媳妇。
他想挖她的墙角,这本来就不光明正大。
他知道对于世人而言,宁锦要忍受怎样的折磨。
但是顾沉墟不在乎。
他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得到她。
所以眼看着她在容青凌的手上挣扎痛苦。
直到自己后面才发觉,自己早就已经对她有了真心。
宁锦的反应却是给他一刀,扬长而去。
顾沉墟的额前头发被风吹乱。
他挡在宁锦面前,挡住了她往前的路。
宁锦微微一愣,抬头看他。
“对不起。”
顾沉墟轻声道:“我爱你。”
两个词,好像经历了许多年才能说出来。
经历了五年痛苦的等待和折磨,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宁锦抿了抿唇。
她在顾沉墟期待的眼神里挪开了视线。
“抱歉,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
“顾沉墟,我和容青凌青梅竹马,二十年的情分。”
“但是一夜消散就是过眼烟云。”
“所以我已经不相信世上还有所谓的真情。”
“你说你对女人没有兴趣,你还没有儿子,有江山要继承,那么我和你回去。”
“我得到了你的庇佑,享受了你的权力,那么我会履行我的承诺,做你的妃子,陪在你的身边。”
“但我说不出我爱你。”
空气似乎陷入了寂静。
宁锦以为顾沉墟要动怒。
熟料他淡淡地挪开了视线:“嗯,我知道。”
宁锦诧异。
顾沉墟道:“我知道,所以我会等。”
只要她在他身边。
顾沉墟不择手段的一切,就只要这一点。
但他这一次会伪装的更好。
因为他不仅要宁锦的人,还要宁锦的心。
宁锦有一种无力的茫然。
最后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那,那我想和宋诺母子俩一起回京。”
顾沉墟看她。
宁锦道:“他们一个是我的哥哥,一个是我的娘亲,我已经在京城里没有亲人,从此他们就是我的亲人。”
河水潺潺,映着天边渐沉的暮色。
不知何时已经入夜。
宁锦说完那句“他们就是我的亲人”,便抿紧了唇,静静等着。
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这个要求过分。
尤其对于顾沉墟来说。
顾沉墟心思深沉难测,能看出来,极为厌恶旁人挟恩图报,更不喜计划之外的人与事。
宋诺母子与他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是他寻回她的路途上,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是宁锦必须要让这个插曲成真。
她的脸色很倔强清冷。
顾沉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
宁锦想,如果他不答应,她能怎么办?
好像也不能怎么办。
只是感到泄气罢了。
顾沉墟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以。”
宁锦倏地抬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诺救过我的命,”顾沉墟的目光掠过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转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语气平淡:“这是恩,当还。”
“他医术底子不错,困于乡野是可惜了。我可安排他入太医院习学,将来能否有所成,看他自己造化。”
“至于宋夫人……”
他顿了顿,复又看向宁锦,将她脸上冒出来巨大惊喜的神色尽收眼底,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点。
“你既视她为母,接去京城奉养,亦是应当。宅院仆役,我会安排。”
宁锦终于笑了出来。
很轻松的笑容。
太医院,太好了。
宁锦的神情落在顾沉墟的眼底,他脸上那点细微的柔和终于扩散开来。
“到底算是讨到了你欢心了。”
墨玉般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本就生得极好,只是平日威势太重,神色太冷,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这点笑意,竟然给人种惊心动魄的温柔之感。
那声音里的调笑味道也很明显。
宁锦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化作一阵慌乱的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
她像是被那温柔烫到一般,含糊地丢下一句:“我、我去告诉娘和哥哥”。
她便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河边。
顾沉墟立在原地,望着她有些仓皇的背影,眼中笑意多了些许。
宁锦一路跑回宋母和宋诺身边,因为跑得急,气息还有些不稳,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娘!哥哥!”她一把抓住宋母的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可以一起走了!一起去京城!”
宋母和宋诺俱是一愣。
宋诺看着她,又望了望她身后缓步走来的顾沉墟,眉头微蹙:“安宁,你,你确定?”
“对!”宁锦用力点头,转向顾沉墟,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语气却郑重起来,“顾……顾公子说,哥哥你救了他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
“他无以为报,但知哥哥医术精湛,只是困于此地,难以精进。所以……所以他想举荐哥哥去太医院学医!”
“太医院?”宋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天下医者心中的圣地,是他梦里都不敢奢想的地方。
他猛地转向顾沉墟,声音都有些发颤:“顾公子,此言……当真?”
顾沉墟已走到近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微微颔首:“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此乃应有之酬。”
“太医院院正与我有旧,我可修书一封,你持信前往,他自会安排。”
“能否学有所成,日后是留是走,皆看你自身能耐。”
宋诺激动得嘴唇哆嗦,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宋母也惊喜极了。
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她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行礼:“顾公子大恩,我们宋家人没齿难忘……”
顾沉墟却抬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宋母下拜的身形。
“不必多礼。”顾沉墟道,“您救了宁锦的命,也就是于我有恩。”
宁锦也将宋母搀扶住:“娘,你不用这般客气。”
宋诺在电光石火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入脑海。
能轻易安排人进太医院,能让县令那般惶恐逢迎,出行不欲人知……
再联想到宁锦的来历。
宋诺瞳孔骤缩,猛地看向顾沉墟,又看看宁锦,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与确认:“您……您是……”
顾沉墟声音平淡,目光扫过周围虽然散了些但仍有好奇的村民,道:“我此行不欲惊扰旁人,身份之事,不必宣扬。”
顾沉墟没有承认,亦未否认。
不,这就是承认。
只另一种含义的承认。
宋诺倒抽一口凉气,双腿发软,这次是真的要跪下去了,却被顾沉墟再次拦住。
宁锦见状,连忙握住宋母的手,低声道:“娘,哥,咱们心里知道就好,顾公子是微服到此,不想声张。”
“咱们先回家,收拾东西,尽早动身。”
宋母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回家,收拾东西……”
她看向顾沉墟的眼神已满是敬畏,又夹杂着无措的感激。
宋诺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对着顾沉墟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又看向宁锦,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能转头离开。
宁锦,从此就真的只是他的妹妹了。
她不是宋安宁。
是宁锦。
那县令先前那般客气,原是因为这般贵重的身份。
宋诺心中也知道了先前为何李大虎的事情这般解决。
既然决定要走,便不再迟疑。
三人带着宁小狼,连同顾沉墟,一起往宋家小院走去。
连夜收拾好东西,宁小狼惊奇高兴得不得了。
“我们是要搬家了吗?”
“天哪,我们要去哪里,去城里住吗?”
宁锦带着宁小狼一起看着他们收东西,顾沉墟是没做过这些活的,倒是很熟练,有条不紊地收着她房里的东西。
宁锦脸色有些热,挪开视线,看向宁小狼:“小狼不喜欢吗?”
“喜欢!”
宁小狼很惊奇:“我还没见过搬家呢,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不用去这里的学堂了。”
宁小狼高兴地畅想着以后都不用上学的生活。
“是,你会换个地方上学。”顾沉墟道。
宁小狼立刻臭着脸,不肯说话了。
虽然被顾沉墟武力压迫了,但他还是不肯叫顾沉墟爹。
宁锦微微一笑:“对,会有更好的老师,小狼别怕,你,你爹爹会保护你。”
宁小狼瞅了顾沉墟一眼,悻悻地道:“看他表现吧。”
宁锦忍俊不禁。
一夜收拾,东西收了个七七八八。
但或许是动静大,导致第二天知道宋家要搬家的人不少。
有几人过来打听,宋母乐呵呵地说要搬去城里了。
宋家人缘不错,加上出了昨天的事情,倒是没人说什么。
直到一个穿着邋遢、脸上有几颗麻子的中年男人挎着个篮子,故意从宋家门前经过。
他斜着眼往院里瞅,声音拔得老高,正是村里有名的长舌泼皮,与宋母素来不对付的张麻子。
这张麻子是个老鳏夫,想要入赘宋家享福,被宋母骂出去过不少次。
如今得了机会,加上昨日不在宋家出事现场,马上用添油加醋的话道:
“有些人啊,别以为攀上了高枝儿就了不起了,那李大虎还躺着呢,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心里有鬼,急着躲开?”
“啧,这急慌慌的,别是连夜就要溜吧?“”
“这是做了亏心事,待不下去了,要卷铺盖跑路啊?”
宋母正高兴着呢,如今好心情被破坏,立刻指着张麻子骂道:“张麻子!你嘴里喷的什么粪!谁做亏心事了?再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哎哟喂,吓死个人了!”张麻子拍着胸口,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瘦巴巴的小脸上一片刻薄。
“不做亏心事,你急什么眼啊?李家小子可说了,他爹是去找了你们家人才出的事!这会儿急着跑,不是心虚是什么?”
“我看啊,就是有些人仗着有几分姿色,招了野男人,合伙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要躲风头咯!”
“你!”宋母气得浑身发抖,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