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锦知道这位县令的态度转变原因。
她抿了抿唇:“多谢县令大人明察秋毫。”
县令脸上乐呵呵的。
这可是一位贵人啊!
可惜了知道的太晚了,不然的话可以更好地处理和这位贵人的关系。
这可不是什么县令都能遇到的高升机会!
“不是!爹不是和人分赃!”
没等县令的高兴落地,呼叫声就响了起来。
李小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指着宁锦喊道:“爹爹昨晚就是去找她了!”
事情又有了转机?
这回村民们都不说话了。
县令很明显偏向宋家人,但是他们也不懂理由。
这县令可是无利不起早的,如今特别偏爱宋家人,难不成有什么特殊理由?
县令的脸色果真沉了下来:“小孩,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小虎的脸通红:“我没有胡说!”
“我爹昨天说了,说宋安宁让他在外面丢脸了,王叔叔他们就说,要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好看!”
“然后他们出去以后再也没回来!”
李小虎当时本来是想跟过去的,但是他害怕。
可是谁能想到,自己只是没跟去,后面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李小虎是个聪明的,娘那样的反应让他看出来了微妙的不对劲。
他必须帮着娘一起,才能让自家不吃亏!
宁锦面色变白了些许,县令沉声:“本官可要告诉你这个小鬼,一旦撒谎,你和你娘都要被下大牢!”
“我没有胡说!”李小虎被李大婶护在了怀里。
他底气更足了一点:“我明明就看见了爹和王叔他们去找了宁小狼他娘!”
“说起来这个,难道昨天宋娘子急急忙忙地逃回家里,就是因为遇到了李大虎?”
宁锦当时忙着逃开,村上不少人看见。
李家族老发现了这一点,立刻道:“就是就是,县令大人,难道你要放过这一点吗?”
“你可是清官!”
县令有些为难。
正好又听到一人道:“那李大虎是个好色之徒,先前就对宋娘子诸多骚扰,过往也有被宋大夫打走的经历。”
“昨日他言语骚扰了宋娘子,走前面有愤恨,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说他纠结了那些地皮流氓,想要从宋娘子这里找回场子,倒也不奇怪。”
“宋娘子杀了李大虎,然后伪装成了在破庙里分赃不均?”
突有人提了一句话,马上就陷入了安静。
宁锦安安静静地站着,她如此文弱,哪里像是能杀人的样子?
李小虎忽然指着远处的顾沉墟道:“是他干的!”
“这个野男人突然出现,还抱着宁小狼,肯定是他帮忙杀了我爹!”
李小虎脑子可比李大婶转得快多了。
一看见顾沉墟,这个陌生的外乡人,和宁锦在一起,马上脑子就转了过来。
宁小狼?
所有人都转过视线望了过去。
随即悚然一惊。
好家伙,这人是谁?
“是,是前些日子的那个疯子吗?”
有些人提了出来,立刻将人震惊到了原地。
因为那天在路边的疯子,哪里是眼前这个恍若天潢贵胄的男人能比的?
但是,最近青溪村可什么外人都没有。
这个人还抱着宋家的宁小狼,谁不知道这宁小狼是宋安宁的命根子?!
县令扭头一看,三魂气魄都要飞了。
这群人居然敢这么指责那位大人物?!
他们不想要自己项上人头了,他还要呢!
县令立刻冷着脸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怎么,县令是收了宋家的银子不成,铁着心要帮忙?!”
李家族老语气恶毒:“这可不兴啊。”
他们这可是在青溪村,李家也不是吃干饭的!
宋诺面有愠怒。
“李家族老们,你们全部都是揣测,李小虎为了他爹信口雌黄也是有的。”
“如今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想把李大虎出事算到我妹妹一个弱女子身上。”
“呵呵,难不成我妹妹还能让王老五他们拿出隔壁村的赃物?”
“这李小虎,倒是有几句话不错,李大虎确实和王老五等人称兄道弟,蛇鼠一窝。”
双方根本各执一词。
县令为难。
但是李家族老却直接对顾沉墟吼道:“小子,你可敢上前接受我们的质疑?!”
要找个软柿子。
这个外来人就是最好的切入口。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远处树下的顾沉墟。
他身姿挺拔如松,怀里的宁小狼正好一直想要过来。
面对众人的注视和指控,顾沉墟神色未变,只缓缓踱步而来。
他步履从容,玄色衣袂随着动作微微拂动,自有一种迫人的气势无声弥漫开。
原先还嘈杂的人群竟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道,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走到人群中央,先是将宁小狼轻轻放到宁锦身边。
宁小狼立刻紧紧攥住了宁锦的衣服:“娘亲!”
宁锦微微一笑抱了抱他。
顾沉墟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被李大婶紧紧搂着的李小虎身上。
“你父亲李大虎,”顾沉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日里,可是个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之人?”
这问题来得突兀,李小虎一愣,涨红着脸,下意识想点头说是,为他爹挣回面子。
可他毕竟是个孩子,在顾沉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注视下,竟有些胆怯,嗫嚅着没立刻答话。
周围的村民却已窃窃私语起来。
“言出必行?嗤,李大虎那张嘴,十句里能有半句真就不错了。”
有老汉吧嗒着旱烟,低声嘀咕。
“上回借我半袋谷种,说秋收就还,这都两个秋收过去了,影子都没见着!”
“何止啊,去年村头赵家办席,他拍着胸脯说帮忙采买,结果银子拿了,东西没见几样,问他他就东拉西扯……”
“对自家兄弟都坑蒙拐骗的,还能指望他对外人讲信用?”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飘荡在空气中。
李家族老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大婶想反驳,张了张嘴,什么字眼都吐不出来。
李大虎的品行,在青溪村确实算不得什么秘密。
顾沉墟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只依旧看着李小虎,语气淡漠地重复:“是,或不是?”
李小虎被他看得发毛,又听得周围人对他爹的贬低,眼圈一红,带着哭腔强撑道:“我爹……我爹对我娘说话是算话的!”
这回答已然露了怯。
顾沉墟不再追问,转而面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县令,淡淡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李大虎又未死,只是神志不清。与其在此做无谓争执,何不找个好大夫,先将他治好?”
“届时人是疯是傻,因何受伤,昨夜究竟发生何事,让他自己来说,岂不一清二楚?”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是啊,当事人还没死呢!
虽然看着疯癫,但万一能治好呢?
县令此刻脑中飞速转动,他已知晓顾沉墟身份,正愁不知如何揣摩上意。
还要妥善处理此事……
他闻言立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此言有理!此言甚是有理!本官怎就未曾想到?李大虎乃是关键人证,自当全力救治,待其清醒,一切自有分晓。”
他立刻转向衙役:“快,去请县里最好的大夫来!务必治好李大虎!”
李家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希望李大虎能好,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若李大虎真醒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顾沉墟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王老五几人,以及他们身边那些刺目的断指和散落的金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明。破庙中这些财物,形制不一,颇多精巧之物,不似寻常农家所有……”
他略一顿,目光若有实质地压向县令,“恰巧听闻,近日隔壁几个村落屡有失窃报案,所失之物,不乏金银细软。”
“李大虎、王老五等人此刻与这些来历不明的财物一同出现在破庙,昏迷不醒,身边更有疑似遭刑讯的断指痕迹。”
“此中关联,耐人寻味。”
他微微抬眼,看向县令:“县令大人,依律,有重大作案嫌疑者,尤其涉及可能的多起盗窃重案,在案情未明之前,应如何处置?”
县令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顾沉墟的用意。
这是要将李大虎等人先控制起来,名正言顺!他立刻挺直腰板,官威十足地喝道:“不错!李大虎、王老五一干人等,形迹可疑,身携巨资,更有伤残,与邻村失窃案有重大牵连!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必须严加看管,以防串供或逃匿!来人啊!”
“在!”衙役齐声应诺。
“将李大虎、王老五等一干人犯,全部收押,带入县衙大牢,分开看管!待本官细审,并寻访苦主,查明这些财物来源!”
县令袖袍一挥,指令清晰。他偷偷瞥了一眼顾沉墟,见对方面色沉静,并无不悦,心中稍安,知道自己这步是走对了。
“大人!不可啊大人!大虎他伤成这样,怎么能下大牢啊!”李大婶这回是真慌了,扑上来想阻拦。
“娘!爹!”李小虎也哭喊起来。
李家族老还想说什么,县令把脸一板:“阻挠公务,一并论处!带走!”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上前,将还在抽搐的李大虎和昏死的王老五等人粗暴地拖了起来,连同那些财物一并带走。
一场闹剧,似乎就这样被顾沉墟三言两语定了方向,暂告段落。
宁锦垂了垂眼。
她知道,李大虎必然会招出来的,落入县令的手里,又有了顾沉墟的安排,怎么可能逃得了好?
这事儿她绝对不会吃亏。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各种复杂的眼神掠过宁锦一家,窃窃私语并未停歇。
“看来李大虎真不干净……”
“说不定就是分赃不均闹的。”
“那宋娘子……倒也未必……”
“可李小虎说的有鼻子有眼……”
“县令怎么突然这么明理了?还对她那么客气?”
“谁知道呢,说不定宋家真有什么门路……”
“那男人是谁啊?看着就不一般……”
宁锦安静地站着。
这些议论声慢慢远去,虽然李大虎的事情好似结束了,但是她还是听出来了这些人的议论,有很强的恶意。
对她和对宋家的。
宋母显然也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散去的村民背影,恨声道:“一群眼皮子浅、耳朵根子软的糊涂东西!平日里看着都和和气气,一出事,哼!”
宋诺扶住母亲的手臂,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行医多年,虽不敢说恩泽乡里,但也救治过不少村民,如今却要蒙受这等不白之猜疑。
他看着宁锦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去意。
他是大夫,有手艺在身,哪里不能安家?
何必留在此地,让母亲受这份腌臜气?
宁锦走了,他也没理由继续呆在这。
“娘,”宋诺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村子……怕是待不下去了。”
宁锦回过头,有些诧异:“哥哥的意思是?”
“今日之事,真是无妄之灾。”宋诺轻声道,“这青溪村是非之地,确实不宜再留。”
“你和小狼走后,我和娘就再寻一处吧,青溪村李家势力大,我也怕他们对娘做什么。”
宋母哼声道:“咱们当初就是为了此地清净来的,如今既然清净没了,也没必要继续留了。”
“大不了去投奔你姑婶去。”
宋母对着宁锦,脸上露出不舍:“安宁啊,你还记得隔壁姑婶家吧,以后,可要带着小狼回来看看我。”
但其实宋母也不确定自己还有几日好活,怕是看不见了。
宁小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些懵懂地看着她们。
“奶奶,你在说什么?”
“傻孩子,我的傻小狼。”
这里只有宁小狼不知道,他们要分开了。
宁锦看着宋母和宋诺,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渴望:“娘,哥,要不你们和我一起走吧。”
既然在青溪村没什么牵挂,老人家年事已高,倒不如进城去享福。
宁锦已经没有家人了。
和顾沉墟回去,也不是非要进宫。
宁锦想,也许他们还能有继续生活在一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