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还讨厌的不得了,如今就成顾叔叔了。
宁锦的心,几不可察地一沉。
她看着宁小狼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彩,并非全然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更多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崇拜。
宁锦摸了摸宁小狼的脑袋:“顾叔叔是怎么找到你的?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宁小狼是后面才跟过去的,所以不应该和顾沉墟他们在一起才对。
宁小狼嘟嘟囔囔:“我,我……”
宁锦没有逼迫宁小狼,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宁小狼轻声说:“因为我看见他在拿刀牵马,我本来是好奇,想要上去看看,结果发现,发现……”
“发现他发现我啦!”
正当期待的时候,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皮,一张嘴便是一句这个。
宁锦没好气地道:“你这皮猴。”
她拧了一下宁小狼的耳朵。
“哎哟哎哟,”宁小狼连忙求饶:“我错啦,我错啦!娘亲!舅舅救我。”
宋诺走过来,忍俊不禁:“小狼,别闹了,我们都等着你说故事。”
宁小狼这才道:“他就问我,要不要去把舅舅救出来,然后他说自己武功很高,还带我飞了一下,说很快就能回来,免得让娘亲担心。”
是顾沉墟说得出来的话。
以他的功力,找那几个山匪,确实轻而易举。
但是,太傲慢了。
宁锦道:“后来呢?”
肯定是出现了变故,俩人才会耽搁到了第二天。
宁小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为我不小心发出了声音,顾叔叔,顾叔叔杀人!”
宁小狼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把我的眼睛捂着了,但是我听到了声音,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这事儿对宁小狼来说实在是太惊悚了,他害怕也很正常。
宁锦垂下眼,轻轻地点点头:“没关系的,谁都会害怕。”
她拍了拍宁小狼的后背:“我们小狼很勇敢。”
宁小狼抱着娘亲的腰部,低低地说:“但是顾叔叔没有怪我。”
“是我自己在那里大呼小叫,后面顾叔叔受伤了,然后我就被一起抓进了寨子,还和舅舅被关在了一起。”
“后来押送舅舅的土匪们就很快地进了寨子,我都怕死啦,结果顾叔叔找到了我们。”
“本来是要直接把舅舅和我救走就离开的,但是我看好多人很可怜,就求顾叔叔一起救了,顾叔叔就说,那我们一起用火把寨子烧了。”
“后面我们偷偷杀了很多坏蛋,顾叔叔当时就说了,让他们小心一点,不要冒出去,然后就把所有人一起给救出去。”
宁锦的心沉了下去,所以顾沉墟那个样子,其实是受伤了吗?
但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宁小狼道:“那些人可相信顾叔叔的话了,顾叔叔真的好厉害好厉害!我们还救了很多本来要被那些土匪伤害的人,娘,顾叔叔是个超级超级大好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错怪他啦!我不该那样说他的,他很好。”
“他还说,让我把他当做爹爹,我想,我爹才没这么厉害,所以我还是讨厌爹,但是我不讨厌顾叔叔。”
宁锦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宁小狼对顾沉墟的好感,除了与生俱来的血缘,就是因为他的强大。
这一点是宁锦给不了的。
宁小狼自幼没有父亲。
宁锦尽力给予他全部的爱与保护,村里人也都友善,可小孩子心里,对“父亲”这个角色,总有一份天然的渴望和想象。
宁小狼说不喜欢爹,喜欢顾叔叔。
那是因为他觉得爹爹抛弃了他。
宁锦感到一阵无力。
她可以拒绝顾沉墟,可以把他挡在门外,可以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
可宁小狼,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她只能将宁小狼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宋诺侧目看了她的脸一眼。
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皮,挡住了眼中的诸多情绪。
顾沉墟一连站了两天两夜。
像个铁人。
因为这几天事情多,宁锦也就没有出门摆摊。
但是宁小狼要去上学。
他注意到了顾沉墟。
他让顾沉墟进家里,顾沉墟摇头,不肯。
宁小狼以为顾沉墟是自己不肯进门,他聪明的很,让娘亲去请。
宁锦打了个哈哈就将此事儿给糊弄了过去。
什么这个顾叔叔是不想来我们家里打扰啦,什么顾叔叔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总而言之,最后宁小狼都没找到机会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搞不好会活生生饿死自己。”
“又或者,身上的伤口继续发炎,看他的模样,撑不了几天了。”
宁锦的话能忽悠宁小狼,忽悠不了家里的其他人。
宋诺的伤口好了大半了,他看着宁锦:“如今他也不是傻子了,很多事情自己都能说。”
“安宁,总是逃避不是办法。”
宁锦的手微微顿住。
宋诺给宁锦倒了杯冷茶:“我想,他愿意装疯卖傻来见你,定然是自己也知道,和你的感情有诸多问题,所以没办法用本来身份。”
“但他身份不凡,愿意这样做,放下自己的尊严,不顾别的,定然是心中有你。”
“还有,你没办法看他一直在门外这样的,是不是?”
宁锦低下头。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哥哥,让他走吗?如果他不愿意,死缠烂打呢?”
宁锦实在是太清楚顾沉墟的为人了。
他总是能钻空子,让宁锦嘴里的所有话都说不出来。
“或许因为最开始,你们都太年轻。”
宋诺道:“如今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情不再是非黑即白,也知道了纠缠没有用处。安宁,遵循你自己的心,如果你说清楚你们之间断了缘分,我想就会断了。”
“如果你放不下,那也要遵从你自己的心”
宋诺的话让宁锦微微一愣。
她抬起头,却见到宋诺的脸上流露出来了一丝鼓励的笑容。
俩人想出了这么多年,宋诺又喜欢宁锦,所以早就看出来了宁锦的心。
他轻声道:“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本来宋诺觉得自己还有争夺的力量,宁锦这样好的女子,谁能不喜欢呢?
但是经过了山匪这一趟,他已经彻底懂了。
当时顾沉墟杀了山匪,发现了里面的他时,很明显眼中闪过了杀意。
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这个机会是可以名正言顺弄死他的。
但是他还是帮忙了。
因为他知道,宋诺是宁锦的哥哥。
这个身份对宁锦来说意义非凡。
后面他交代了一些让宋诺做的事情,语气有条不紊,有一种久居人上的信服力。
如果不是宁锦那时候突然过来了,山匪等人要将宋诺带过去,宋诺想,他也会完全听从顾沉墟的话,他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这样的人才配和安宁站在一起。
宁锦一把抱住了宋诺:“哥哥,你永远是我的哥哥。”
能够遇到宋诺,是宁锦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福气。
宋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怀的笑。
宁小狼不知道娘亲和舅舅说了这么多。
他就是看见了奶奶向他招手,于是走了过去。
“来,小狼,你把这些饭菜,拿给外面的顾叔叔。”
宋母想来想去这件事情都不好解决。
顾沉墟是救了他们家的人。
这段时间,来感谢顾沉墟的人不少。
可他一副冷脸,将人都吓跑了。
就这么矢志不渝的守护在了宋家门外。
他和安宁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来自同一个地方。
所以这事儿怎么办,难不成就完全把人放在那里等死?
虽然已经看出来了那人是小狼的爹,但是宋母也不想找宁锦多说什么。
儿孙自然有儿孙的福气。
但总不能完全看着等死。
宋母尝试过去送饭,可惜了,不吃。
态度倒是好得很,和面对别人的时候不一样,宋母回味了一下,估计着是把自己当做了安宁的娘,知道他们是一家人,这才卖了宋母一个面子。
宋母也没想太多,左右这事儿都是要解决的。
不如先让人救活了。
自己亲儿子送的饭菜,总能吃一口吧。
宁小狼没有犹豫,接过了以后,就“噔噔噔”地跑到门口。
他兴奋地说:“顾叔叔,你快吃饭吧。”
顾沉墟:“是你娘?”
宁小狼摇摇头:“不是,是奶奶。”
“奶奶说你好多天没吃饭啦,又受了伤,会生病的。”
“顾叔叔,快吃。”
顾沉墟苦笑着摇摇头:“不,我不吃。”
看着宁小狼,他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
他摸了一下宁小狼的脑袋。
但想到了自己这么脏兮兮的,马上就收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娘问了我吗?”
为什么娘亲要问顾叔叔?
宁小狼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哦,没事,小狼,你快回去休息,我看你早上上学挺早的,”顾沉墟也没有太多和小孩子对话的经验,“别累到了。”
宁小狼“咔咔咔咔”地笑。
顾沉墟愣了一下:“怎么了?”
宁小狼道:“我怎么可能累到自己啦?顾叔叔,我很厉害的,我都不用学习,就是我们学堂上的第一名哦!”
顾沉墟笑了起来:“真好。”
“你娘,把你教的很好。”
这孩子和他完全不同。
他没这么自信,也没这么快乐。
宁小狼看着顾沉墟的脸,忽然道:“顾叔叔,你变丑了。”
顾沉墟大惊:“什么?”
宁小狼说:“顾叔叔的脸上,我看见了,都冒出胡茬子了,娘亲说了,一点都不卫生。”
“你快点吃饭,然后来我们家里洗澡吧。”
宁小狼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娘亲讨厌顾沉墟。
他就是将自己对顾沉墟处境的理解说了出来,然后笑眯眯地道:“顾叔叔,我还要听你讲你以前的故事,就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那些。”
顾沉墟为了和宁小狼表胡扯亲近,确实编了不少鬼话。
什么当大侠之类的。
他摸了一下宁小狼的脑袋:“没这回事,去休息。”
“不然的话,你娘要生病了。”
“娘亲讨厌我,小狼,懂吗?所以不要做会让你娘不高兴的事情”。
这还是宁小狼头一回知道呢!
正好,他听到了后面有声音。
一看居然是娘亲出来了!
宁小狼麻溜地朝屋子的拐角处一躲。
顾沉墟:“……”这孩子,宁锦是绝对做不出来这种动作的,难道是像他吗?
宁锦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出来。
和这样目光清醒的顾沉墟对视,让她的心中微微一凛。
她走上前:“好久不见,摄政王殿下,不,应该说是皇帝陛下。”
“我们已经五年不见了。”
如此单刀直入,清晰直接的挑入。
顾沉墟知道,宁锦是半分和他叙旧的心思都没了。
顾沉墟苦笑了一下,然后道:“何必来诛心,锦儿,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像你。”
宁锦轻轻一笑:“殿下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恩爱的眷侣。”
这话十分讽刺。
宁锦说完了以后,也对自己皱眉了一下。
她好像,总是在面对顾沉墟的时候,会变得充满了尖刺,非常非常刻薄。
分明用不着这样。
宁锦看着顾沉墟难得柔软下来的模样,又想到了他为了救她,确实付出了很多。
而这一切他本来不用经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来,顾沉墟,但是我觉得当年我的话已经很清楚了,我们之间的所有都已经结束了,你不应该过来,也不应该来找我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我们之间早就已经,全部都结束了。”
宁锦轻声道:“或者说,那个不对的开始本来就没有开始过。”
宁锦想到了自己和顾沉墟的过去,到底是谁,能够在那样的情景之下,认为他们之间还有以后的?
如今顾沉墟做了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来这里是为什么?
为了报仇吗?
报当年的仇?
毕竟她是真的给了顾沉墟一刀子。
按照此人的性子,恐怕想要杀了她也很正常。
宁锦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也不用再在这里站着,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用这一出苦肉计,但我真的能给的都给了,如今有的,只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