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道和速度,如同黑色的闪电,从窗口射入。
“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贯入三角眼的胸膛,透背而出。
那黑影带着一蓬血花,狠狠钉在了对面的土墙上!
那是一把厚重的、沾着血污的腰刀!
三角眼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宁锦猛地抬头,看向窗口。
破碎的木框外,天光已然大亮。
一人一马,如同神兵天降,矗立在晨曦与烟尘之中。
是顾沉墟。
宁锦抱着宁小狼,恍惚的想,竟然还是顾沉墟。
马是高大的黑马,浑身油亮,此刻喷着灼热的鼻息,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马上之人,身姿挺拔如松。
顾沉墟还是那一身穿着。
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通身凛冽肃杀的气势。
此刻危机稍解,宁小狼才一头扎进宁锦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放声大哭。
他嗷嗷大哭:“娘亲!小狼怕!小狼好怕!呜呜呜……”
他怕就这么失去了宁锦。
温热的,小小的身体撞进怀里,真实的触感和哭声,终于将宁锦从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中拉回现实。
宁锦低头,胡乱地亲吻着儿子的发顶,眼泪汹涌而出,与小狼的泪水混在一起。
“没事了,小狼,没事了,娘在这里,不怕,不怕……”
宁小狼是很少哭的,但是这回真的吓死他了!
屋里,还活着的刀疤脸和另一个匪徒,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得魂飞魄散。
顾沉墟那一刀实在可怖。
刀疤脸反应极快,见势不妙,竟虚晃一刀逼退赵大虎,转身就要从门口逃跑。
“想走?”
顾沉墟手腕一抖,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一柄短刃,看也不看,反手掷出!
“呃!”
刀疤脸狂奔的身形骤然僵住,踉跄两步,扑倒在地,后心处,一柄短刃直没至柄。
最后活着的,“当啷”一声扔了刀,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关我的事啊!”
宁锦捂住了宁小狼的眼睛。
顾沉墟,是恢复记忆了?
顾沉墟看也没看那求饶的匪徒,大步流星走向宁锦。
他的目光先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有明显外伤,然后才落到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俯身,检查了一下宋诺和赵大虎三人的伤势,沉声道:“还能走吗?”
宋诺捂着胸口,艰难点头。
赵大虎咬牙撕下衣襟捆住流血的手臂,也点了点头。
陈石头和孙河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外面,山寨里的混乱在继续。
宁锦看了看,发觉不对。
如果只有顾沉墟,应该不会这么吵闹。
到现在都没人来找他们。
兵刃交击声隐隐传来,原来是清水镇的官兵终于赶到了,正在攻山。
顾沉墟侧耳听了听,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向宁锦,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上马。”
宁锦道:“我和大哥小狼一起。”
她用不着独自上马,此刻都是伤者,不是她最脆弱。
顾沉墟目光如电地看过来,随即朝她伸出手。
宁锦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也避开了他的手。
自己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被宋诺扶住。
顾沉墟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握成了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几人悄悄从旁下山。
顾沉墟在首开路。
宁锦看着他的背影,怀里的宁小狼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襟。
他小声抽噎着说:“娘亲……是顾叔叔救了小狼,还带小狼来找舅舅,救娘亲……顾叔叔是好人……”
宁锦轻声道:“嗯,娘知道。”
顾沉墟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不过。
日头渐渐爬高,驱散了山间最后一缕薄雾。
明晃晃地照在青溪村低矮的屋舍和尘土飞扬的小路上。
宁锦和宁小狼等人在路上就遇到了一起下山的村民,还有处理完了匪徒,押送离开的官兵。
所以很是安全地回到了村子。
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之感交织,宁锦听着众人不停说话,心中的紧绷也慢慢散了开。
紧绷一来是因为经历,二来是顾沉墟,分明已经不再装傻,但还是跟着他们。
凌晨时分,村里剩下的人都仰着脖子。
吃惊。
官兵们不仅很客气地送回来了大家伙,还给了银两,说他们青溪村剿匪有功。
这可是头一回。
官兵走了,议论声如同解冻的春水,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那黑风寨的土匪都抓走了?”李大娘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又忍不住踮脚张望。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独眼龙那煞星被捆得结结实实,脑袋都耷拉了!”年轻人嗓门大,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
“老天爷开眼,佛祖保佑啊……”几个老人不住作揖念佛,老泪纵横。
“怪了,真是怪了。”老村长用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里面碎银相互碰撞,发出轻响,却让他更加茫然。
“这些镇上的的兵老爷们,几时这般……这般体恤了?不但剿了匪,竟还留下这许多银钱……”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青溪村地处偏僻,土地贫瘠,向来是官府眼中的“化外之地”。
税赋不少,徭役照派,可若真出了事,想等来官府的援手,那真是千难万难。
前年村东头李老汉家遭了贼,去镇上报案,衙役拖了三天才慢悠悠晃来,草草看了几眼便走了,最后不了了之。
像今日这般,不但救了人,干了事,办事利落干净,还留下“抚慰银两”的,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许是新来的县太爷规矩严?”
“或是那匪寨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上头下了死命令?”
“管他呢!总归是好事!这银子,村长,可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用……”
“是啊是啊,多亏了宁娘子他们……”
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绕回了宁锦身上。
宁锦将周围的议论声收进耳朵,没怎么说话。
她猜到了原因。
顾沉墟牵着那匹神骏的黑马,不疾不徐地跟着。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前路被踩实的泥土上,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沾着暗红血污和灰黑色烟尘的粗布衣衫,裹着他挺拔如松的身躯。
顾沉墟的身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属于山林搏杀后的凛冽气息。
不是没人好奇。
但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质,与这鸡犬相闻的平和村落如此违和。
根本没人说话。
有村童好奇地扒着门缝张望,被他身上未散的肃杀之气所慑,又被自家大人呵斥了两句。
宁锦瞧见他们飞快的躲进屋子里,觉得好笑。
所有人都知道顾沉墟和她不是一路人。
顾沉墟对此恍若未觉。
但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一直盯着宁锦的脸。
宋母本来一直等在门口,因着心急如焚,差点晕倒。
后面被人搀扶回了家,一直休息着,也没办法平静。
只是不休息,又怕真的出事。
到时候倘若诺儿和安宁回来,发现她出事了可怎么办?
宋母强逼迫自己,才忍了下去。
宁锦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干草,还有泥土和淡淡灶火气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宁锦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回家了。
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捏捏宁小狼的脸:“到家了,开不开心?”
宁小狼大叫:“开心!”
宋诺中间抱了宁小狼一段时间,此刻也笑着道:“幸好,咱们都转危为安了。”
他目光不易察觉地往后一看。
顾沉墟一直沉默地跟着,见状也没跟进院子里,就在门口等着。
宋母却听到了他们的动静:“诺儿,安宁?!”
“小狼,奶奶的小狼!”
宋母跑出来,高兴极了:“你们终于回来了!”
宁小狼也“呜呜”着扑上去:“奶奶!”
大家终于都回来了!
几人都有伤,也受了惊。
宋母手脚麻利,行动起来。
煮热水,洗澡,用艾叶,一堆接一堆的活,多得很。
后面没做什么大菜,给人煮了热菜。
宋诺给自己的伤口包扎好,用了药,脸上也恢复了不少血色。
宋母走过来,给宋诺递东西,顺便对着门口道:“那人是?”
宋诺接过布巾,又忍不住看向门口,迟疑道:“娘,这人……”
救命之恩,天大的人情,何况对方此刻的模样,怎么看都该被请进来好好安置。
可他和安宁的关系,他本来是要将装疯卖傻的此人送往县令那里,可是很明显,他没有傻。
他就是奔着安宁来的。
宁母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门外。
这次,她的视线在顾沉墟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尤其是他的脸。
随即,她的目光移向隔壁屋。
宁小狼在隔壁的屋子里睡得很香。
孩童的睡颜纯净,眉眼舒展,鼻梁挺直,某些轮廓在沉睡中显得格外清晰。
宁母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儿女有自己的事情。
算了,她不管。
宁锦梳洗完了后,才觉得疲惫感涌上心头。
在屋子里,她似乎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如有实质。
顾沉墟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的伪装,所以他先前的“傻子”模样也是装出来的的?
好厉害的演技。
也太能奉献了。
是为了什么,为了宁小狼吗?
宁锦守在宁小狼床边。
这孩子已经睡着了。
仿佛今天的事情没对他造成影响。
这样也好。
宋诺走到宁锦身边,看着熟睡的小狼,又看向妹妹没什么血色的脸,低声道:“安宁,这次……是大哥对不住你,连累你和孩子受惊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满是愧疚。
宁锦终于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略微抽离。
她抬起头,对上宋诺自责的眼神,轻轻摇头。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
“咱们是一家人。”
宁锦深吸一口气:“大哥,你是怎么,怎么遇到山匪的?能不管你和我说说?”
这次的事情太巧了。
宁锦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京城的人,心都脏。
所以她只能想到这。
宋诺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揉了揉额角。
“那天,我送他出村,”宋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恍惚。
“本来一路都还平静,过了前面那个山坳,眼看就要上官道了,忽然就从两边的林子里窜出七八个拿刀的土匪。”
“他们二话不说就围了上来。”
“我请了几个朋友,但是,那些人好像是准备好了来的,不少人,将我们都围住了,我后面才发现,原来他们是把这条路上的百姓全都给劫了。”
“我也是运气不好。”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当时踢翻了两个人,往旁边的林子深处钻去了。”
“那些匪徒分了两个人去追,但林密,没一会儿就骂骂咧咧回来了,说没追上。”
“我想着这傻子跑了也行,你说他身份特殊,想必能遇到别人来救他。”
宋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道:“之后我就被蒙了头,带回了山寨,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又冷又饿,不知时辰,只听见外面时不时有吆喝和狂笑。我以为……这次怕是要折在那里了。”
“后来,就是小狼和他一起过来,他们给了我匕首防身,然后还在寨子里制造混乱。。”
“再然后,就是你过来了。”
三言两语,但其中的惊心动魄……哪怕宋诺不说,宁锦也知道。
宁锦的心不自觉一紧。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小狼身上薄被的一角。
不知何时,宁小狼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听着舅舅的讲述。
见娘亲看过来,他眨了眨眼,小声喊了句:“娘。”
“小狼醒了?身上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宁小狼摇摇头,自己撑着坐起来,依偎到宁锦怀里,小手环住她的腰,仰着小脸:“娘,舅舅说的对。”
“是顾叔叔找到我的。他好厉害,像……像戏文里的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