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独尊 - 鸩杀惠帝
永兴三年(306年)冬,洛阳显阳殿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司马越将金丝蜜饼放在惠帝案头时,指尖掠过杯沿残留的白色粉末。龙榻上的皇帝欢喜地抓起饼,像孩童发现糖果般塞入口中,蜜糖沾了满脸。
三更梆子响,老宦官发现皇帝蜷缩如虾米,喉间发出溺水般的“嗬嗬”声,锦被上散落着金灿灿的饼渣。宫门外,司马越正仰望紫微星,对赶来的太医令摆了摆手:
“陛下急症,不必喧哗。”
洛阳南宫的宫墙根下,积雪被踩成了肮脏的灰黑色泥浆。几个缩着脖子的黄门小太监抬着炭筐匆匆走过,领头的嘴里不住念叨:“快点快点!太傅爷最厌等人!” 自东海王司马越奉迎惠帝返回这座久经战火的都城,短短数月,这座象征天下权枢的宫城,已然换了真正的主人。
显阳殿内,明明烧着足量的银骨炭,殿宇深处却依然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湿气,仿佛前些年战乱的血腥和绝望已深深沁入了梁柱砖石之中。晋惠帝司马衷裹着厚厚的玄色貂裘,臃肿地蜷在宽大的御榻上。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传国玉玺的蓝布包袱,像是抱着唯一的浮木。他浑浊呆滞的目光,越过身前堆满了各地进献珍馐美味(大半早已冰凉)的紫檀木大案,茫然地落在殿门口垂手侍立的一个高大身影上。
那人身着紫袍,腰束金带,正是新晋“太傅”、“录尚书事”,统帅中外诸军,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东海王——司马越。他微微垂着头,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挺拔的身躯和沉静如渊的气度,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岳,将这皇帝寝殿压得透不过气。
“太傅……”惠帝司马衷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疑惑,“今日…有胡饼吃吗?”这是他一天里问得最多的问题。洛阳的胡饼似乎比长安的软些,成了他混沌世界里为数不多能理解的“安稳”。
司马越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适时地堆起温煦如春风般的恭敬笑容,声音沉稳而清晰:“回禀陛下,尚食监呈上的膳食中有新制的金丝蜜饼,选上等麦粉,淋西域蜂糖,撒胡麻,松软甘甜,陛下定会喜欢。臣已命人端来了。”他微微侧身示意。
一个小宦官立刻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两块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圆饼,蜜糖在烛光下晶莹欲滴。饼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惠帝身前的御案上,紧挨着一碟早已冷透油腻的炙肉。
惠帝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金黄油亮的蜜饼时,骤然亮起一丝纯粹的光彩,像是饿极的孩童终于见到了糖果。饥饿感暂时压倒了玉玺带来的虚幻安全感,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枯瘦微颤的手,一把抓起一块蜜饼,看也不看旁边的肉菜,立刻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甜蜜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他脸上露出满足的、近乎天真的笑容,蜜糖沾满了嘴角和花白的胡须都浑然不觉,另一只手依旧不忘紧紧搂着那个蓝布包袱。
司马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那恭敬温煦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寒潭,不起半分波澜。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或许曾在他心底最深处一闪而过,但瞬间就被更庞大的、名为权力的冰冷意志碾得粉碎。这个痴愚的皇帝,这个象征正统的傀儡,他的存在本身就已不合时宜。天下需要一个真正能号令群雄、收拾残局的主人,而不是一个只惦记胡饼的傻子。司马越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冰冷的决断。
“陛下慢用,臣告退。”司马越的声音依旧平稳恭敬,躬身行礼。
惠帝嘴里塞满了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只含糊地“嗯唔”了两声,注意力全在手中剩下的半块饼上,连头都没抬一下。
司马越转身,宽大的紫色袍袖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沉稳的弧度。他迈步走出显阳殿,步履从容,一步一顿,都带着掌控一切的重量。殿外冬日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却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站在高高的丹墀之上,俯瞰着宫苑中那些在寒风中瑟缩巡逻、隶属于他东海王府的亲卫甲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膨胀的掌控感充盈着他的胸腔。权力,这令人迷醉又必须时刻警惕的猛兽,终于被他牢牢攥在了手心!
显阳殿沉重的殿门在司马越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殿内殿外两个世界。
殿内,烛火跳跃,将惠帝司马衷枯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雕花地砖上,形单影只。他终于啃完了第二块金丝蜜饼,满足地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舐着沾满蜜糖和饼渣的手指。甜食带来的短暂愉悦渐渐退去,空旷大殿里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又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将怀中那个蓝布包袱抱得更紧了些,粗糙的布料膈着他的肋骨。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摸索着包袱皮下的坚硬轮廓——那是传国玉玺。尽管他智力残缺,懵懂混沌,但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却从未消失:这东西很重要,非常重要!它似乎是他和这个世界保持某种脆弱联系的唯一纽带,是他“天子”身份的证明,没有了它,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当年在长安,若非死死抱着它,嵇侍中(嵇绍)找到他时,他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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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侍中……”惠帝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他茫然地转动着浑浊的眼睛,在空旷的殿内徒劳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饿……朕……饿……”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似乎在期待那个温和忠诚的老臣会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出现。没人回应,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惠帝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尽管裹着厚重的貂裘,烧着炭火,一股难以形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却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像一只快要冻僵的虾米,手臂紧紧抱着装着玉玺的包袱,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冰冷的“温暖”。
“呃……”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呻吟突然从惠帝喉咙深处挤出。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一种陌生的、刀绞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那不是饥饿的空洞感,而是实实在在的、凶狠的撕裂感!
“嗬……”惠帝痛苦地弓起身子,浑浊的眼睛因剧痛而猛地睁大,瞳孔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惊恐和不解。怎么了?肚子好痛!比饿肚子难受千万倍!他张开嘴,想叫人来,想喊嵇侍中,想喊太医,想喊……谁能来帮帮他?太痛了!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微弱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剧烈的疼痛一阵猛似一阵,如同翻江倒海!惠帝的身体在宽大的御榻上痛苦地扭曲翻滚,貂裘散乱,那个视若性命的蓝布包袱终于从他无力的手臂中滑落,“噗”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那方盘龙纽、通体莹润的白玉传国玺一角,在昏暗的烛光下幽幽地散发着冷光。
惠帝已顾不上它了。致命的痛苦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四肢冰冷麻木,仿佛坠入了无底冰窟。混乱的念头碎片般闪过:“饼……甜的……好吃……痛……好痛……阿母……阿母救我……”在生命最后的混沌时刻,他那被世人鄙夷为痴愚的心灵深处,呼唤的不是冰冷的玉玺,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而是童年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的温柔庇护。他猛地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气音,随即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锦被上,一动不动。只有几粒金黄诱人的饼渣,散落在他灰败的嘴角旁和凌乱的锦被上,刺眼得如同命运的嘲讽。
殿内恢复了死寂。烛火依旧跳跃,将空荡荡的御榻和榻上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映照得诡异而凄凉。
几乎是惠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同时,显阳殿外幽深的宫廊拐角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悄无声息地凝固着。那是东海王府的心腹长史,刘洽。他屏住呼吸,耳廓贴着冰冷刺骨的宫墙,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那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嗬嗬”声,那重物落地的闷响(玉玺),以及随后那令人心悸的、彻底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再无半点动静。刘洽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被寒风一吹,冻得他一个激灵。成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像只夜行的狸猫,沿着宫墙最深沉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南宫东侧的司马越府邸方向疾步而去。
此刻的东海王太傅府邸,中庭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酷寒。司马越并未安寝,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深青色常服,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图上,洛阳被重重圈起,代表着最后的权力中心。而四面八方的疆域上,则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旗:代表匈奴刘渊的狼头旗在并州张扬,象征羯族石勒的记号在冀州之地若隐若现,王弥等流寇肆虐的青徐之地被标记为刺目的血色,还有那遍布各地的坞堡壁垒和名义上归附、实则拥兵自重的刺史太守们……
这幅图景,比窗外的冬夜更令人心寒。八王混战表面上结束了,他司马越看似成了最后的赢家,但留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烂摊子。烽火并未熄灭,只是换了一种更野蛮、更无序的方式在燃烧。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沉重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在司马越心头。他揉了揉紧锁的眉心,目光沉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司马越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沉声道:“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洽裹挟着一股寒气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他脸上带着长途奔走的潮红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快步走到司马越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力:“主公!显阳殿那边…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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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越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早已预知的寻常消息。“哦?”他淡淡地问了一声,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刘洽。
刘洽用力点头,声音更低微却更急促:“无声无息!守夜的老黄门发现时,人都僵了!属下确认过,殿内再无动静才离开!”
司马越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哔剥声,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他踱步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乱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他深邃的目光投向宫殿方向那片被黑夜笼罩的巍峨轮廓,又缓缓抬起,望向浩瀚深邃的夜空。紫微帝星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而象征着他命宫的天市垣方向,却有一颗星子显得异常明亮。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冰冷、决绝、以及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知道了。”司马越的声音平静无波,重新关上窗,隔绝了寒风。“传令下去,”他转向刘洽,目光锐利如刀,“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显阳殿。即刻去请太医令王宏速来见我。”语气从容,不容置疑,已然是在部署一切。
“喏!”刘洽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太医令王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东海王府的亲兵“请”到了书房。这位掌管宫廷医药的最高长官,此刻脸色煞白,官帽都有些歪斜,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被深夜急召,又被王府卫士那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挟持而来,联想到显阳殿方向的异常寂静,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肝胆俱裂。
“下官…下官王宏叩见太傅!”王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冷汗涔涔。
司马越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印,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太医令,深更半夜劳你前来,只因陛下龙体突发重症,在显阳殿御榻上…猝然昏厥不醒了。”
“啊?!”王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惊骇欲绝!皇帝突发重症?猝然昏厥不醒?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陛下…陛下如何了?下官…下官这就去……”
“不必了。”司马越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直接截断了王宏的话。“陛下洪福,想必是暂时厥逆。只是此时夜深,不宜惊扰,更不宜喧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宏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敲在王宏心上,“陛下近来圣体时有违和,饮食不思,太医署…当早有记载吧?”
王宏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陛下饮食不思?太医署早有记载?这是要……是要他……一股寒意瞬间穿透骨髓!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皇帝哪里是突发重症?分明是……而太傅深夜召他,不是为了救治,而是为了……“记录”!这是要坐实皇帝是“病亡”!
巨大的恐惧和巨大的压力瞬间将王宏淹没。他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汗水瞬间浸透了中衣。拒绝?眼前这位太傅,可是连张方、司马颙、司马颖都一一铲除的最终胜利者!捏死他一个小小的太医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而且……太傅的话滴水不漏,只说是“厥逆”,要他查阅“旧档”,并未明言任何事……可这言下之意,傻子都懂!
一边是身家性命乃至九族安危,一边是为医者的道德良知……这选择残酷得令人窒息!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宏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司马越端坐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太医令,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王宏碾碎。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宏的身体停止了剧烈的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人声:“回…回禀太傅…下官…下官记起来了!陛下…陛下自返洛阳以来,忧思劳倦,脾胃失和,不思饮食…已…已有多日……此等急症…实乃…实乃沉疴积久,骤然发作……太傅明察!”说完,他如同虚脱般彻底瘫软在地,再无一丝力气。
司马越眼中闪过一丝漠然的满意。他放下手中的玉印,语气依旧平淡:“王太医令辛苦了。既早有记录,那便好。陛下的病情,你心里有数即可。退下吧,记住,不可妄言扰攘,以免惊动圣灵。”
“下官…下官明白!明白!谢太傅!谢太傅!”王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连滚爬带地退出了这间让他窒息的房间。他冲出书房,冲到庭院冰冷的空气中,才敢大口喘息,夜风一吹,粘稠的冷汗贴在身上,冷得彻骨。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太医令王宏,已经成了太傅权力阴影下,一个永远无法洗刷干净的污点证人。
永兴三年十一月庚申(公元307年1月8日),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沉寂了一夜的洛阳皇宫,如同蛰伏的巨兽,被骤然敲响的丧钟惊醒!
“铛——!”
“铛——!”
“铛——!”
低沉、哀恸、撕裂黎明寂静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宫门次第而开,面色惨白的内侍和禁卫如同潮水般涌出,奔向城中各处宗室府邸、公卿衙门。
“陛下……驾崩了——!” 悲怆的呼喊撕裂晨曦,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整个洛阳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慌!皇帝死了?那个经历了无数颠沛流离、刚刚回到洛阳没多久的白痴皇帝司马衷,就这么突然死了?
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普通百姓更多的是茫然和一丝对未来的恐惧——皇帝没了,这乱糟糟的世道又要变了吗?朝堂之上,公卿大臣们则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猜忌和难以置信。谁都能猜到这“驾崩”背后的蹊跷,太突然了!联想到显阳殿彻夜紧闭的宫门,联想到东海王府深夜的灯火通明和骤然加倍的戒备……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