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潮涌 - 李特起蜀
元康八年(298年)夏末,关中渭水平原龟裂如老妇的皱纹。
李特握着一把干瘪的麦穗,望向身后无尽的人流——老人蜷在独轮车上喘息,妇人背着空瘪的布袋,孩子吮吸着枯瘦的手指。他的兄弟李流突然指着官道旁几具被野狗啃噬的骸骨低吼:
“阿兄,朝廷的赈粮又在驿站被截了!前头是剑阁天险,回头是赤地千里,咱们怎么办?”
李特沉默地将麦穗碾碎,粉末散入燥热的空气中:
“人挪活。蜀中沃土,总能刨一口吃食。”
永兴三年(306年)的硝烟在洛阳宫墙内尚未散尽,司马越手握血染的权柄登上了权力巅峰。然而,在这座象征华夏至尊的城池之外,广袤的帝国大地,早已被十六年绵延不绝的“八王之乱”撕扯得支离破碎,如同一个被蛀空内里、仅剩华丽外袍的巨人,摇摇欲坠。
战火,这头永不知餍足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青壮劳力被强行征发,填进诸侯王们争权夺利的绞肉机,化为荒野上无人掩埋的白骨。大片曾经膏腴的良田被迫抛荒,长满了及腰的野草。纵横交错的灌溉沟渠淤塞、坍塌,如同大地干涸的血管。连接南北东西、维系帝国运转的商路,被蜂起的盗匪和地方军阀设置的层层关卡割断。商旅绝迹,货殖不通,曾经繁华的市镇一片死寂。
正当这人祸横行之际,老天爷似乎也彻底抛弃了这片土地。元康七年(297年)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如同巨大的烙铁,死死摁在帝国的心腹之地——以京师洛阳为中心的关中平原(雍州、秦州)、连接中原与荆楚的枢纽南阳盆地、以及号称“天府之国”的益州北部。天空是刺眼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吝啬得不肯施舍一滴甘霖。大地在烈日炙烤下呻吟、皲裂,张开无数道狰狞的口子,深得能塞进一个孩童的拳头。河道干涸,曾经奔腾的河流只剩下龟裂的河床,裸露着灰白色的鹅卵石,像无数双绝望的眼睛瞪着苍天。
紧接着,仿佛是嫌灾难还不够深重,遮天蔽日的蝗群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降临了!它们从干旱最酷烈的西北方向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天地为之色变!白日如同黄昏,阳光被密密麻麻、振翅嗡鸣的虫群遮蔽。它们贪婪地啃噬着一切尚存的绿色——枯萎的禾苗、田埂上的野草、甚至连树皮都剥得精光!蝗群过后,只剩下光秃秃、死寂一片的原野,如同被大火燎烧过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虫腥气和植物腐烂的酸败味。
“老天爷啊!给条活路吧!” 关中扶风郡槐里县,头发花白的老农王老汉跪在自家龟裂成碎块的田地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徒劳地抠挖着坚硬如铁的泥土,想找到哪怕一颗遗漏的麦粒。枯槁的脸上涕泪纵横,绝望的嘶喊在空寂的田野上回荡,显得那么微弱无力。旁边,他那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孙子,虚弱地蜷缩在祖母干瘪的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小肚子却因饥饿腹胀而奇怪地鼓起。不远处的官道旁,几具新添的、瘦骨嶙峋的尸体无人掩埋,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野狗在远处逡巡,贪婪地窥伺着。
“跑吧!再不跑,全家都得死在这里!” 陇西略阳郡的窑洞里,三十多岁的氐人汉子杨虎猛地一拳砸在土炕上,震起一片浮尘。他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老母和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幼子,又看了看角落里同样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恐惧的妻子,牙关紧咬,“听说蜀中那边雨水足,地养人!朝廷是指望不上了,待在老家,就是等死!”
“跑?往哪儿跑啊?” 妻子阿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路上都是兵匪,听说…听说还有人吃人啊!” 她惊恐地抱住怀里的孩子,仿佛怕被看不见的恶魔夺走。
“吃人?!”杨虎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想起前些天在邻村看到的惨状——那口破锅里煮着的……他强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眼中瞬间迸射出一种近乎野兽的狠戾光芒,“留下来也是饿死!往前走,是死是活,老天爷说了算!实在活不下去……”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为了娘和孩子,老子也能变成吃人的鬼!”
巨大的生存危机,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濒死的躯体。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安土重迁的传统和对未知路途的恐惧。一场规模空前、注定在史书上留下血泪印记的大迁徙,如同沉默的地下河,在帝国西北和中部苦难深重的土地上,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汇聚、涌动。
通往巴蜀的咽喉要道——金牛道上,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如同巨大的、缓慢蠕行的伤痕,烙印在险峻的秦巴山脉之间。这不是凯旋的军队,也不是朝贡的队伍,而是由关中(雍州)、秦州(陇右)等地逃荒出来的流民组成的绝望洪流。
队伍的核心,是一群来自略阳、天水等六郡的流民,其中以氐人、羌人为主,也有不少活不下去的汉人农户。他们拖家带口,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少得可怜的家当——破被烂絮,一两个豁口的陶罐,或许还有半袋早已磨成粗粉、混合着草根树皮的“救命粮”。更多的人,则背负着全部家当,步履蹒跚。老人佝偻着背,孩子们的小脸脏污不堪,眼神麻木呆滞,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沉默,是这支队伍的主旋律,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独轮车不堪重负的呻吟,以及偶尔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凄凉压抑。
队伍前方,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格外引人注目。他叫李特,賨人(巴氐)首领李慕之子。虽是异族首领,但他身形高大,五官轮廓分明,既有氐人的剽悍,又带着长期与汉人杂居熏陶出的沉稳。他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汗透,沾满尘土,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曲折险峻的山路和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他的两个兄弟李庠、李流紧随左右。李庠孔武有力,脾气火爆,李流则显得更加机敏沉稳。
“停下歇脚!前面有水声!”李特扬起手臂,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穿透沉闷的空气,如同给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注入了一丝生气。人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倒在官道旁滚烫的石头上,贪婪地搜寻着石缝里渗出的点滴湿气,或者摘下路边不知名的苦涩野果塞进嘴里。
“阿兄,你看!”李流眉头紧锁,指着后方蜿蜒山路上几处新堆起的简陋坟茔,还有丢弃在路边、被野兽啃噬过的森森白骨,声音压得极低,“这才走了多远?才刚出散关!再这样下去,等不到蜀地,人就要死掉一半!”
李庠猛地一拳砸在身边凸起的岩石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他双眼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低吼:“狗日的官府!狗日的世道!说好的赈粮呢?说好的派兵护送呢?全他娘的是屁话!驿站里那些粮车,分明是运粮官和当地豪强勾结,倒卖去了黑市!这帮喝人血的畜生!”
李特沉默地听着兄弟的愤怒,眼神愈发深邃。他蹲下身,从路边干硬的泥土里抠出一棵枯萎的野麦苗,那麦穗干瘪得可怜,只有几粒空壳。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碾碎了穗子,看着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融入燥热污浊的空气里。蜀中的富庶,他年轻游历时曾亲眼见过。那里土地肥沃,雨水丰沛,只要有力气,总能刨出一口吃的。他抬起头,望向云雾缭绕、仿佛通向生路的蜀道深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怨天怨地,饿不死肚子。人挪活,树挪死。蜀中沃土千里,只要咱们心齐,总能给老人孩子刨出一口吃的。”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围听到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
短暂的喘息之后,队伍再次启程,向着巍峨险峻、号称“天梯石栈相钩连”的剑阁关进发。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
元康八年(298年)深秋,经过数月地狱般的跋涉,这群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人数已锐减近半的秦雍流民,终于如同退潮后的残骸,奄奄一息地抵达了目的地——益州(蜀地)北部的门户,涪县(今四川绵阳东)附近。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乐土,而是更深的绝望和冰冷的刀锋。
新任益州刺史罗尚,一个颧骨高耸、眼神阴鸷的中年官员,奉了朝廷(实则掌权的司马越集团)严令:所有外来流民,必须即刻遣返原籍!理由冠冕堂皇——流民聚集,恐生事端,扰乱蜀中安宁。
“遣返?回哪里去?!老家早成了鬼域!回去就是个死!” 当告示贴在涪县城门,官差敲着锣沿街吆喝时,流民群中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愤怒的质问。
负责执行这条冷酷命令的,是罗尚帐下大将、广汉郡太守辛冉。此人贪婪暴虐,视流民为砧板上的鱼肉。他不仅不发放任何口粮,反而在涪县通往北方的各条要道上设下重重关卡,美其名曰“护送”,实则是敲骨吸髓!
“想过去?行啊!”关卡前,一个满脸横肉的益州兵卒掂量着手中沉重的佩刀,斜睨着眼前推着破车、带着两个孩子的老妇人,嘴角咧开贪婪的笑容,“按规矩,人头税!一人三百钱!没钱?也行,你这车上被褥看着还能值俩钱,拿来抵债!”说着就要动手去抢。
“军爷!军爷开恩啊!”老妇人惊恐地扑在被褥上,死死护住这仅有的御寒之物,“这是老婆子全部家当了!孩子爹死在了路上,就指望这点东西熬过冬天啊!求求您高抬贵手……”
“滚开!老不死的!”兵卒不耐地一脚踹开老妇人,抢过车上的破被。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响起!李庠双目赤红,带着一群同样血气方刚的流民青年冲了过来,“你们这帮披官皮的畜生!不赈济也就算了,还要抢我们活命的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另一个关卡的小吏冷笑,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厚厚的名册,“王法就是让你们这些外来的叫花子滚蛋!还想要钱要粮?呸!知道你们身上带着啥不?瘟疫!晦气!赶紧滚出益州地界!”他一挥手,几个凶神恶煞的兵卒手持棍棒就往前逼,试图驱赶人群。
冲突瞬间爆发!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喷涌!推搡、怒骂、棍棒挥击的声音、妇孺惊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刀光闪过,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青年惨叫一声,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
“二牛!”人群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杀人啦!官军杀人啦!”愤怒的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点燃了整个流民聚集地!
涪县城外,一片临水的洼地,密密麻麻搭满了低矮简陋的窝棚,散发着汗臭、霉味和绝望的气息。这里,就是数万流民临时的“家”。此刻,中心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周围一张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中间站着李特、李流、李庠三兄弟,还有阎式、任回等略阳流民中素有威望的人物。
李庠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粗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更是烧灼着他的心胸。他挥舞着拳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大伙儿都看见了吧?官府不把我们当人!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指罗尚遣返令),横竖都是个死!与其饿死冻死,被这帮狗官活活逼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抢粮!占城!求一条活路!”
“对!拼了!”
“反了他娘的!”
“跟着李头领!杀狗官!”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被彻底点燃了,群情激愤,吼声震天。他们早已一无所有,只剩下一腔被逼到绝路的怒火和最后一搏的血勇。
然而,空地上并非只有怒吼。角落里,更多的是沉默的老人、抱着婴儿瑟瑟发抖的妇人、还有饿得眼神空洞的孩子。一个白发稀疏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拼?拿什么拼啊?我们赤手空拳,拿锄头、木棍去碰官军的刀枪吗?那可是造反啊!要诛九族的!我…我老头子一把年纪死就死了,可我那才五岁的孙儿…呜呜…” 他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下来,绝望的哭声让许多人激昂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造反,这个字眼如同冰冷的枷锁,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篝火噼啪作响,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李特一直沉默着,浓眉紧锁,深邃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绝望的脸。他看着地上那个被打伤的流民青年二牛惨白的脸,又想起白日里被抢夺被褥的老妇绝望的眼神。阎式凑近他身边,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水滴入滚油:“李兄,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蜀中沃野千里,易守难攻。罗尚新至,根基未稳。城中粮仓殷实,若能取之,可活数万性命!此乃天时地利人和!”
李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弟弟李流身上。李流眼神凝重,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阿兄,退一步,万丈深渊。进,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李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味、血腥味,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十六年来,他目睹了太多王侯将相为了权力掀起的腥风血雨,洛阳城里那个傻皇帝的死讯,更是让他彻底看清了这所谓朝廷的腐朽本质。王法?不过是权贵们随意玩弄、鱼肉百姓的工具!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守护这样的秩序?笑话!
他猛地睁开双眼!篝火的光芒在他瞳孔中跳跃,如同燃起的燎原之火!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之气从他魁梧的身躯里爆发出来,驱散了迷茫和犹豫。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清晰地敲在每一个流民的心坎上,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官家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开出一条路!”
“他们视我等如草芥,我等便让他们看看,草芥聚成火,也能燎原!”
“罗尚、辛冉之流要我们的命,我们便先拧下他们的脑袋!”
“蜀地富庶,本可容民安身!是他们逼我们拔刀!”
“今日,我李特在此立誓:凡愿随我者,有饭同吃,有死同当!破州县,开粮仓,为父母妻儿,挣一条活路!”
“有饭同吃!有死同当!”
“挣活路!挣活路!”
积压了无数血泪的怒火,在求生本能的浇灌下,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在涪水之畔轰然爆发,震碎了蜀地深秋的夜空!无数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指向那座象征着压迫的涪县城池!
公元298年深冬,寒风裹挟着蜀地特有的湿冷,抽打在绵竹(今四川德阳北)城外连绵的土坡上。这里,已然成为反抗的中心。李特利用其賨人首领的号召力和流民中蕴藏的求生力量,迅速组织起一支以氐羌流民为骨干、各族流民纷纷依附的武装。他们没有精良的铠甲,许多人手中只有削尖的竹竿、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沉重的农具。但这支衣衫褴褛却眼神决绝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竟如同一根坚韧的楔子,牢牢钉在了益州的门户之地。
临时搭建的土台上,李特一身简陋的皮甲,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绵竹城墙轮廓,对着台下黑压压、眼神如同饿狼般的队伍,发出了最后的动员:
“前面!就是绵竹!那里有罗尚抢掠囤积、本该属于天下饥民的粮食!有辛冉克扣军饷、从我们身上榨取的血汗钱!拿下它!让我们的父母妻儿,能吃上一顿饱饭!让那些狗官看看,被逼到绝路的人,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拿下绵竹!”
“吃饱饭!”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号角呜咽,撕裂寒冷的空气。这支由饥饿、血泪和愤怒汇聚而成的队伍,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泥石流,在简陋旗帜(那或许只是一块写着“活命”二字的粗麻布)的指引下向前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