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李诺那份厚厚的方案资料,暂时被拉回到了“技术”本身。
严总工拿着资料,越讲眼睛越亮。他本就是技术痴,之前对李诺他们的质疑主要源于年龄、资历和陌生感,但这份方案里透露出的思路——用数据量化经验、建立应对波动的快速响应机制——却精准地戳中了红星厂目前最大的痛点:原料和条件太他妈不靠谱,全靠老师傅感觉硬撑,感觉一错,全盘皆乱。
“根据近六个月相对稳定期的生产数据,我们提炼出了十二种典型原料组合下的推荐操作参数区间,并建立了对应的炉渣碱度、生铁含硅量、风温风压的联动调整模型。”严总工指着图表上的几组曲线,“这样,当班工长只需要根据当班原料的大致化验结果,对照这张表,就能快速找到大致的操作方向,再根据炉况微调,比全靠经验摸索要快得多,也稳得多!”
厂里的几个技术骨干,尤其是年轻一点的,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李诺和陈雪的眼神也多了些佩服。但也有一些年纪大、经验老道的老师傅皱着眉,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严总工,这法子听起来花哨,但实际干活不是做算术题!”一个满脸络腮胡、手指关节粗大的老炉长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他是厂里有名的技术大拿,姓胡,脾气倔,资格老,“炉子里的情况,千变万化,哪是几张纸就能框死的?我们干了半辈子,靠的就是手感和经验!你弄这些条条框框,反而捆住了手脚!”
“就是!以前没这些表格,咱们不也把炉子开得好好的?现在出问题,我看就是设备老了,原料差了,跟操作关系不大!”另一个老师傅附和。
保守派的质疑来了。这是意料之中的冲突,新思路与老经验的碰撞。
李诺知道,这时候不能硬顶,必须尊重这些老师傅,同时又要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证明新方法的价值。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语气诚恳:
“胡师傅,各位老师傅,您说的对,炉子里的情况确实复杂,经验是无价之宝。我们做的这些表格,不是要取代大家的经验,而是想给经验加个‘保险丝’,或者说,给新上岗的工友一个‘拐杖’。”
他示意陈雪调出一张图,上面是近几个月炉况波动与原料成分变化的叠加曲线:“大家看,这是最近三个月的数据。红色线是炉温波动,蓝色柱是焦炭灰分含量。能看出规律吗?焦炭灰分一高,炉温就容易往下掉,而且波动加剧。这时候,如果单凭手感去提风温,可能提过了,或者提得不够,反而造成更大的波动。”
他指着图表上几个明显的低谷:“这几次大的炉温跳水,事后分析,都对应着原料成分的剧烈变化,但当时当班的工友可能没及时拿到准确的化验数据,或者凭以往经验调整没跟上变化节奏。如果我们有这样一个‘预警’和‘推荐’机制,当班工友一看原料数据不好,心里就有个底,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大概调整多少,再结合您的宝贵经验微调,是不是就能更快稳住炉子,避免大的损失?”
李诺没有否定经验,而是把新方法定位为经验的“辅助”和“预警”,这个姿态让胡师傅等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质疑并未完全消除。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这表准不准?推出来的参数,会不会把炉子调得更乱?”胡师傅盯着李诺。
“所以需要验证。”李诺坦然道,“我们建议,先选一个班次,在相对可控的条件下,按照模型推荐的参数进行小范围试验。同时,严总工和各位老师傅全程监督,一旦发现不对,随时可以叫停,按原来的经验操作。我们用数据说话,效果好,咱们就总结经验,推广优化;效果不好,就分析原因,改进模型。毕竟,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把生产搞好。”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有创新尝试,又尊重了现有经验,还给了双方台阶下。
严总工立刻看向杨厂长。杨厂长又看向王副局长和吴主任。
王副局长摸着下巴,点点头:“我看这个办法稳妥,可以试试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吴主任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耐烦。他今天来,主要目的可不是看什么高炉优化试验。他轻轻咳嗽一声,看向身边的秦顾问:“秦顾问,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您看呢?”
秦顾问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用那双略显阴柔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李诺,特别是他那只戴着黑色手套、始终放在桌下的左手。此刻被吴主任点名,他微微一笑,声音依旧细缓:
“李诺同志的思路,很有创意,体现了年轻人敢于打破常规的勇气。不过,高炉冶炼,毕竟是一个高温、高压、多相反应的复杂体系,仅仅依靠历史数据归纳,恐怕难以触及深层矛盾。而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注意到,李诺同志在分析问题时,似乎对某些能量和物质状态的‘异常’有着敏锐的直觉。比如,之前您是如何一眼看出热风管道局部过热的?据我所知,常规手段很难如此快速精准地定位。这背后,是否运用了一些超越常规检测技术的‘特殊方法’?或许,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又来了!再次把话题往“特殊能力”上引!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不少人都想起了关于北岭的那些玄乎传闻。
李诺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平静:“秦顾问过奖了。看出管道过热,主要是基于热力学常识和现场观察——管道外壁颜色和锈蚀状态与周围存在差异。当然,也可能有一点运气成分。至于特殊方法,我们确实利用了一些旧时代遗留的便携式热成像仪原理制作的简易检测工具,帮助快速定位温度异常点。这些工具的原理并不神秘,只是利用了红外传感技术,可惜设备在逃难时遗失了。”
他再次把“特殊”归结为“失传的旧时代技术”,合情合理,让人抓不住把柄。
秦顾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更冷:“旧时代的技术确实令人神往。不过,我们‘源理学会’近年来也复苏了一些旧时代的精髓,特别是在能量与物质交互领域。关于红星厂的高炉问题,我其实也有一套初步的解决方案,或许可以与李诺同志的思路做个有趣的对比。”
他示意随从拿出一份精美的方案书,递给杨厂长和严总工。
“我们的思路,是在高炉特定部位,加装小型的‘源晶能量稳定器’,利用源晶稳定的能量场,来平复炉内因为原料波动引起的能量湍流,从而稳定反应过程,提高效率。这套方案,在类似条件下的小型试验中,已经取得了显着效果。”
源晶能量稳定器?直接动用源晶技术?这手笔可比李诺的数据模型看起来“高端”多了!
杨厂长和严总工看着方案书上那些复杂的能量场示意图和漂亮的数据,都有些发愣。王副局长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吴主任适时开口,语气带着赞赏:“看看!这就是真正的技术进步!秦顾问代表的,可是联盟最前沿的科技力量!杨厂长,王局,我觉得,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嘛!李诺同志的数据模型可以试验,秦顾问的源晶稳定器也可以同步测试一下嘛!看看哪种效果更好,更能代表我们松江工业发展的方向!”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一方面,把李诺他们的“土办法”和秦顾问的“高科技”放在一起对比,无形中抬高了后者,贬低了前者。另一方面,一旦引入源晶设备,就等于让“源理学会”的技术和人员直接嵌入红星厂的生产核心,后续会发生什么,可就难说了。
李诺、陈雪、陆铮的心都提了起来。老周在角落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不要硬顶。
严总工却皱紧了眉头,他翻看着秦顾问的方案,直言不讳地问:“秦顾问,这‘源晶稳定器’的原理和具体结构能再详细说明一下吗?它对高炉现有的操作和结构会不会有影响?能量来源是什么?安全如何保障?还有,这东西的造价和维护成本”
一连串专业而尖锐的问题,显示出严总工并未被花哨的概念唬住,他首先考虑的是实际生产和安全。
秦顾问似乎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原理涉及核心专利,不便详述,但安全性和稳定性绝对可靠。能量来源是独立的源晶供能单元,无需外接,对现有结构改动极小。造价嘛新技术初期投入自然高一些,但长远看,提升的效率和产品质量带来的效益,足以覆盖成本。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后续深入洽谈。”
含糊其辞,避重就轻,重点突出“高大上”和“效益”。
会议室里形成了有趣的局面:一边是李诺他们强调数据、经验、可验证、低风险的“本土化”改良方案;一边是秦顾问强调高科技、高效益但原理模糊、成本高昂的“源晶”方案。中间是摇摆不定的厂领导和部分被新奇吸引的技术人员,以及坚持务实和安全的老派工程师。
一场关于技术路线、甚至背后势力影响的“激烈”讨论,已然不可避免。
杨厂长头大如斗,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苦着脸说:“这个事关重大,我看,是不是我们先集中精力,把眼前热风管道修好,然后然后李诺同志的数据模型小试验先做起来?秦顾问的方案,我们也需要时间消化和研究一下,再决定是否试验?毕竟,生产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想和稀泥,两边不得罪,先解决迫在眉睫的管道问题,再拖一拖。
但吴主任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杨厂长,生产安全当然重要,但技术进步也不能等啊!”吴主任笑容收敛,带上了一丝官威,“这样吧,热风管道修复后,立刻组织试验。李诺同志的方案和秦顾问的方案,同步进行!选两个工况相近的批次,直接对比效果!这样最公平,也最能看出优劣!王局,您看呢?”
王副局长显然不想得罪吴主任,点点头:“可以嘛,对比试验,科学严谨。”
一锤定音。
李诺心里一沉。同步对比试验,看似公平,实则凶险。对方有备而来,所谓的“源晶稳定器”天知道会动什么手脚。而且,在试验过程中,对方肯定会想尽办法干扰甚至破坏他们的试验,同时凸显自己方案的“优越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已不仅仅是技术讨论,而是一场不能输的较量。
“既然领导决定了,我们没意见。”李诺平静地说,目光却与秦顾问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在空中短暂碰撞,激起无形的火花。
“我们也没问题。”秦顾问优雅地颔首。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杨厂长赶紧宣布,生怕再起波澜。
人群散去。李诺被陈雪扶着走出会议室,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陆铮跟上来,低声骂:“妈的,那姓秦的绝对没安好心!还有那个吴胖子,一唱一和!”
“兵来将挡。”李诺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吴主任和一群人簇拥着离开的秦顾问,“我们的试验,必须成功。陈雪,盯紧他们,尤其是设备安装和试验准备环节,防止他们做手脚。”
“明白!”
严总工走了过来,拍了拍李诺的肩膀,低声道:“李诺同志,别担心,我会盯紧试验全过程,绝不允许有人搞鬼。你那套思路,我觉得靠谱!咱们用事实说话!”
“谢谢严总工。”李诺真诚道谢。至少,在厂内,他们争取到了一个关键人物的支持。
然而,当李诺他们回到临时安排的宿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老周就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刚得到内线情报,”老周脸色严峻,“‘熔炉’计划的第一阶段,可能已经启动。目标不仅仅是破坏或控制,还包括大规模收集特定条件下,工业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异常能量波动和物质嬗变数据’。红星厂的高炉试验,尤其是如果同时进行源晶技术干预,很可能会成为一个绝佳的‘数据采集场’!”
李诺、陈雪、陆铮三人脸色骤变。
原来,对方逼着进行对比试验,不仅仅是为了打压他们,更是要把整个红星厂的高炉,当成一个大型实验场和数据矿!无论试验结果如何,对方都能从中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他们,连同红星厂上下,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都成了别人的实验品和数据源!
(第四百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