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讲座的效果,比李诺想象的还要炸裂。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北岭工业点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全沸腾了。
李诺和陈雪简直成了人形磁铁,走到哪儿被围到哪儿。食堂打饭,旁边挤过来三四个端着饭盒的技术员,一边扒饭一边问“李老师,那个信号追踪法在电机控制回路里怎么用”;去厕所放个水,隔壁坑位都能递过来一张画着电路图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问题;晚上回招待所,走廊里永远蹲着几个眼巴巴等着的年轻人,手里攥着小本子,问题攒了一天,就等着这点空闲时间。
“我算是知道明星被私生饭围堵是啥感觉了。”李诺某天晚上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对陈雪说,“这帮哥们儿也太拼了,不要命的吗?”
陈雪正对着台灯整理今天收集到的各种设备数据和零件参数,头也不抬:“那是饿的。”
“啊?”
“知识饥饿。”陈雪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你想想,他们这些人,可能从学徒开始,学的就是老师傅手把手教的那点东西,修来修去就是那些老设备,遇到新问题全靠蒙和试。旧时代的系统技术资料,要么毁了,要么被少数人当宝贝藏着。现在突然有人打开一扇窗,告诉他们外面还有一整套他们从没见过的工具、思路、方法换你,你饥不饥渴?”
李诺愣了一下,想起白天那个叫“小刘”的年轻技术员。二十出头,瘦得像麻杆,眼镜腿用胶布缠着,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为了搞明白李诺随口提的一句“数字逻辑和模拟电路的干扰隔离”,愣是追着李诺问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李诺那点老底都快掏空了,最后还不好意思地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自己都舍不得抽的烟卷塞给李诺当“学费”。
还有铸造车间那个黑脸汉子老王,五十多岁了,为了弄懂光谱分析仪一个简单的标定原理,硬是抱着厚厚一叠李诺画的、他大半看不懂的示意图,在车间角落蹲到后半夜,一边啃冷窝头一边琢磨,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又来了,问题更刁钻。
这种纯粹的、近乎贪婪的求知欲,让李诺心里那点被缠烦了的怨气,变成了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说得对。”李诺坐直身体,“是饿的。”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依旧不时搏动的结晶,“咱们是不是该多给点?”
“给,但不能乱给。”陈雪很清醒,“得看人,也得看给什么。核心的东西不能动,但一些基础的、能提升他们整体维修水平和效率的‘工具思维’和‘通用方法’,可以多教点。这也是投资——他们水平高了,以后咱们万一需要个什么特殊零件或者技术支持,也能找到靠谱的人。”
两人正说着,陆铮推门进来,脸色比前两天更阴。
“咋了陆哥?又探到啥了?”李诺问。
陆铮一屁股坐下,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抹了把嘴:“他妈的,这地方果然是个贼窝子。”
“详细说说。”
“我昨晚冒险摸近了点内区那个山壁通风口。”陆铮压低声音,“里面不是发电机,至少不全是。我听到了很规律的、低沉的‘咔哒咔哒’声,间隔固定,还有液压管路的嘶嘶声和传送带的摩擦声。这动静我熟——是自动化生产线,而且是精度不低的那种!”
陈雪和李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生产线?生产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工业品。”陆铮眼神冷厉,“我还偷听到了两个换岗守卫的几句闲聊。虽然隔得远,断断续续,但提到了‘原料从西边矿场过来’、‘成品走三号通道’、‘纯度要求高’、‘老板催得紧’。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听到了‘黑石’这个词。”
黑石!
李诺手腕的结晶猛地一热。
这是他们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在锈铁镇,从那个被审判者追杀的黑市商人嘴里。据说是旧时代某种高能矿物,审判者在疯狂搜集,秃鹫帮好像也在暗中搞。
“黑石在这里加工?”陈雪声音发紧,“葛主任他们,是在秘密提炼或者加工黑石?供给谁?审判者?还是别的势力?”
“八九不离十。”陆铮点头,“而且我怀疑,那个ts-007,可能就跟黑石或者相关技术有关。不然为什么偏偏封存在这个有秘密生产线的地方?”
谜团似乎正在串联,但真相更加扑朔迷离。北岭工业点,明面上是挣扎求存的旧时代工厂,暗地里却是神秘势力的黑石加工点?葛主任这老狐狸,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合作者?看守?还是负责人?
“ts-007必须尽快看了。”李诺感觉到结晶传来的、越来越明确的牵引感,“我有种预感,那东西能解释很多事。”
“计划一下。”陆铮敲了敲桌子,“明面上,咱们继续搞技术讲座和设备检修,稳住他们。暗地里,得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进入仓库核心区接触ts-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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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比他们预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下午,李诺正在机械厂帮忙解决一台大型立式车床的主轴精度漂移问题。这台床子是工业点的宝贝,加工大件的核心,最近老是干不出合格品,误差飘忽不定,赵厂长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李诺没用结晶的能力——那太显眼。他让陈雪用车上带来的便携式激光干涉仪(对外说是“旧时代高精度测量仪”)测了主轴的径向和轴向跳动,结合机床的运行数据,很快就锁定了问题:不是主轴本身的问题,而是床身基础在长时间重载和温差变化下,产生了微小的、不规则的变形,导致主轴坐标系和导轨坐标系产生了难以补偿的偏差。
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复杂:重新进行床身基础的水平调整和应力释放,并在关键部位增加几个监测点,以后定期检测调整。
原理一说就懂,但具体调整的精度要求、应力释放的工艺、监测点的布置和数据分析,又让在场的老师傅们开了眼。尤其是李诺随手在车间黑板上画的那个“基于多传感器数据融合的机床健康状态监测系统”框架图,虽然只是个概念,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固有的维修思维。
“李老师!”赵厂长激动得手都在抖,“这这思路绝了!要是真能搞成,咱们这些老设备,等于多了个随时把脉的医生啊!”
周围的技术员们也兴奋地议论纷纷。那个叫小刘的年轻技术员更是直接挤到前面,眼巴巴地问:“李老师!这个传感器数据融合,具体算法能不能”
就在这时,一个电修厂的学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李老师!陈雪老师!不好了!动力科那边,主降压站出问题了!跳闸合不上,备用电源也带不起全部负荷,好几个车间要停电了!孙厂长请你们赶紧过去看看!”
主降压站!这可是工业点的电力心脏!
李诺心里一动,和陆铮、陈雪交换了个眼神。动力科紧挨着内区,主降压站更是核心中的核心。这是个机会!
“走!去看看!”李诺立刻道。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动力科。主降压站是个单独的大厂房,里面变压器、开关柜林立,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焦糊味。孙厂长和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高压开关柜急得团团转,柜门打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烧黑的痕迹。
“李老师!陈老师!”孙厂长像见了救星,“突然跳闸,保护动作。我们检查了变压器、母线,都没问题。怀疑是这套老旧的继电保护装置误动或者内部故障,但不敢确定,更不敢乱动啊!一停电,高炉、电炉都得停,损失太大了!”
李诺看向那套保护装置,是旧时代很典型的电磁继电器式,密密麻麻的线圈、触点、机械结构,像个复杂而精密的钟表。他手腕上的结晶,在进入这个厂房的瞬间,搏动就明显加剧了,但不是针对这个开关柜,而是隐约指向厂房更深处——那里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备品备件库,闲人免入”的牌子。
备品备件库?恐怕没那么简单。
“孙厂长,别急,我们先排查。”陈雪上前,开始用仪器检测保护回路的电气参数。
李诺则走到开关柜前,仔细查看那些烧灼的痕迹和继电器的状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机械联动机构时,忽然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杠杆上。那杠杆连接着一个微动开关,表面有些湿漉漉的反光。
他伸出手指,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类似于机油但又不同的气味。
“孙厂长,最近有没有人对这套保护装置进行过维护?或者有没有什么液体溅到上面过?”李诺问。
孙厂长一愣,回想了一下:“维护?没有啊,这套老古董,我们平时都不敢动。液体哎!昨天下午,房顶有点渗雨,正好滴在这附近,我们紧急处理了一下,难道”
“不是雨水。”李诺指着那个微动开关和杠杆连接处,“这里,被人滴了东西。一种高绝缘性、但润滑性很强的特殊油脂。少量的时候没问题,但设备运行震动,加上可能的温度变化,油脂慢慢扩散渗透,改变了这个微动开关触发杠杆的摩擦力和回弹特性,导致它在不该动作的时候轻微位移,触点虚接,产生火花放电,烧灼周围,最终引发保护误动作跳闸。”
他用手电照着那个细微处:“看,这里有新鲜的、被电弧灼烧的痕迹,但痕迹很轻微,说明放电能量不大,更像是间歇性虚接打火。周围这些看似严重的烧黑,其实是之前积累的灰尘和油污被电弧引燃造成的二次污染。”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孙厂长和老师傅们凑近了看,果然发现了端倪!
“这是人为破坏?”孙厂长脸色变了。
“不一定。”李诺摇摇头,“也可能是无意中沾染。但这种油脂,不是常见的工业油脂。”他看向陈雪。
陈雪已经取样了一点,用车上带来的简易分析试纸检测了一下,脸色微沉:“含有硅基成分和特殊酯类,不是咱们工业点常见的东西。密仪器或者特定实验室用的高级润滑/绝缘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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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不是常见油脂,出现在关键电力设备上,导致了近乎瘫痪的故障这性质就变了。
“查!必须严查!”孙厂长怒道。
葛主任闻讯也赶来了,听到情况汇报,脸色也是变幻不定,最后沉声道:“孙厂长,先恢复供电!李诺同志,陈雪同志,多亏你们了!你们看,这故障”
“清除污染的油脂,更换这个微动开关,清理烧灼点,应该就能恢复。”李诺给出方案,“不过,油脂的来源必须查清楚。另外”
他话锋一转,指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孙厂长,葛主任,那个‘备品备件库’,里面存放的东西,会不会也有类似油脂?或者,有没有可能有人从里面拿了什么东西,不小心沾染了?”
葛主任眼神猛地一闪,看了李诺一眼,随即露出恍然和凝重的表情:“李诺同志提醒得对!那个库房确实存放了一些早年封存的精密仪器和特殊材料!孙厂长,立刻组织可靠的人手,一边抢修,一边彻查油脂来源!李诺同志,陈雪同志,还得麻烦你们——既然提到了,能否请你们协助我们,进去检查一下那个库房?看看里面有没有异常,也防止再出类似问题?”
他说得合情合理,一脸后怕和恳切。
李诺心里冷笑,老狐狸,终于把钩子递过来了。他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这那是你们的重点库房,我们进去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葛主任斩钉截铁,“你们是技术专家,又帮我们发现了这么重大的隐患!只有你们进去检查,我们才放心!这也是为了工业点的安全嘛!我亲自带你们进去!”
目的达成。
李诺压下心中的悸动,手腕上的结晶已经烫得有点疼了,搏动节奏和那铁门后的某个存在,似乎产生了隐隐的共鸣。
他点点头:“好吧,为了安全起见。陈雪,准备一下检测设备。陆哥,麻烦你在外面照应一下。”
“放心。”陆铮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地方,咧咧嘴。
厚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金属、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能量场的气味涌出。库房里光线昏暗,堆放着各种蒙尘的箱子和设备。
而在库房最深处,几个贴着醒目红色封条的大木箱,静静矗立。其中一个箱子上,白色的编号在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辨:ts-007。
结晶的搏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李诺甚至能“听”到它发出的一声低沉、渴望、又带着警告的——
嗡鸣。
(第四百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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