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雨
1825年,肥前藩,佐贺城
暴雨如天河倾泻,狠狠砸在佐贺城的青石地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狂风卷着雨丝,抽打着空旷的庭院,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陈阿生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宽阔的回廊之下,看着雨滴砸在回廊上。
他身后的廊柱阴影里,站着三位身形挺拔的将领,他们是这片汪洋之上无可争议的霸主——南洋舰队司令林振邦,澳洲舰队司令赵海峰,以及西太平洋舰队参谋长郑文渊。三人沉默如山,等待着他们的最高统帅做出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西洋钟摆沉稳地摆动着,指针滑向一个无人知晓的刻度。约定的期限已过,肥前藩的使者带回来的,只有闭门不纳的冰冷和沉默。
陈阿生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扫视着三位部下,声音平静得仿佛在问天气:“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力量?”
“我想他们应该知道的。”郑文渊微微一笑,打破了沉寂。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负隅顽抗?”林振邦向前一步,他的声音洪亮而直接,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要知道,重炮之下,万物成灰!我们的战舰可以在四里之外,将他们的城墙连同地基一同轰成齑粉。”
赵海峰却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嗯,他们大约知道我们很厉害,可究竟有多厉害,怕也是没有基本概念的。加上熊本和萨摩两藩,应该自认还有些实力,足以和我们周旋一二。”
“实力?”陈阿生闻言,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好,那我就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实力!”
他收住笑声,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郑文渊:“文渊,熊本藩和萨摩藩皆靠海,你认为我们该打哪里?该从哪里开刀?”
郑文渊神色不变,从容地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九州海图。他伸出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点,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距离而言,熊本更近,”他收回手,轻声地说道,“我选熊本!”
雨势似乎在这一刻开始减弱,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陈阿生又将目光投向另外两位大统领:“你们如何选?”
林振邦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也选熊本。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震慑九州,符合我们的战略。”
赵海峰却上前一步,与郑文渊并肩而立,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海图的另一处,声音冷冽如刀:“萨摩!”
“哦?”陈阿生来了兴趣,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海峰,“海峰,你为何选萨摩?”
赵海峰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座位于九州西南角的雄伟城池。
“主公请看,”他指着地图,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今日九州岛,萨摩藩最强。其财力、兵力、乃至在海外的影响力,皆为诸藩之首。杀小留大,不过是留下一个更强大的祸患;杀大留小,方能一举镇服群藩,让他们明白,反抗的下场只有一个。”
他的话语充满了战略家的冷酷与远见:“熊本,不过是一块肥肉,啃下来容易,但啃完了,剩下的骨头只会更硬。而萨摩,是九州这头猛虎的心脏。只要打掉它,整个九州都会在我们的重炮下颤抖。”
同一时刻,数百里之外的萨摩藩,鹿儿岛城。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藩内的重臣与武士们正激烈地争论着。
“中华国的舰队必先进攻熊本!”一位年长的家老断言道,“熊本藩主细川齐兹软弱无能,其城防远不如我藩坚固。而且,从肥前到熊本,海路更顺,距离更近。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可是……”另一位年轻武士有些迟疑,“万一他们声东击西呢?”
“绝无可能!”家老断然否定,“中华国舰队虽然强大,但他们也是人,也会选择最容易的道路。熊本就是那条最容易的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猜测他们会打谁,而是立刻集结精兵,从陆路驰援熊本!唇亡齿寒,熊本若破,我藩危矣!”
众武士纷纷点头,觉得此计甚妥,一场关于是否出兵的讨论,迅速演变成了对出兵路线的规划。
而在熊本藩,熊本城的天守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熊本藩主细川齐兹端坐主位,下方的所有武士无论官职高低,全部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发出了震天的誓言:
“誓死守卫藩主!誓死守卫熊本城!与贼寇血战到底!”
声音悲壮,响彻云霄。
细川齐兹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些忠勇的武士们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争取最后一点体面。他甚至能想象到,当中华国舰队的巨炮发出怒吼时,这座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建成的城池会是如何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他们的炮声响起,我就会立刻竖起白旗。只要我抵抗了,哪怕只抵抗了一刻钟,我的后世之名就不会背负‘懦夫’的骂名。至于这座城,这些人……就随他们去吧。”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他不知道,就在他盘算着如何优雅地投降时,那决定他命运的风暴,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出了最终的抉择。
今夜的熊本城被雨打得发亮。海风带着盐味钻进回廊,灯火在风中摇晃。人人都在低声说中华国的舰队要来,而且多半先打熊本。
城里的粮草还有,城墙也有年头了,硬扛肯定扛不住。可细川齐兹心里明白,一旦开门投降,我这个藩主立刻就成了九州的笑柄;往后史书怎么写我、子孙怎么看我,全都完了。与其背着“懦夫”的名声活下去,不如在城头亮出刀,让天下人看看,“熊本不是任人拿捏的”。
在日本这套规矩里,名声比命还重。别人看不见、议论不到,那叫“没事”;一旦被看见、被指指点点,那就是“奇耻大辱”。所以做事不是看自己良心安不安,而是看别人怎么看、会不会记在心里。对藩主来说,名誉就是命根子;丢了名誉,比丢了命还难受。正因为这样,不战而降是天大的耻辱,很多人宁可一死,也要把污名洗清;
反过来说,只要真刀真枪拼过,哪怕只拼了一刻钟,也能算尽忠守节,不至于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不是贪生怕死,是算账,细川齐兹要保住名,名在,藩运就在;名没了,一切都没了。
他让人把内丸守好,妇孺进去,男人披甲上城。城门只留一门,旗号高高挂起,告诉所有人:“我还在,熊本还在”。
等炮声真的来了,细川齐兹就亲自上天守阁擂鼓。
能多拖一刻,就多拖一刻;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谈降不降。
这样,熊本一族在历史上留下的,就不是“开门揖盗”的懦弱,而是一场体面的抵抗。
只要细川齐兹战过,哪怕只一刻钟,也能对得起熊本这块牌子,对得起藩主这个名分。
熊本藩主心里明白得很:上一回肥前之所以败,不是城不坚、兵不多,而是上了陈阿生的当,这个蠢货在开阔地和对方野战,被对方的炮火和步兵包了饺子。
这一回,他绝不再上当。他已吩咐下去:城门只留一门,外丸多设拒马、壕沟与火油桶,内丸妇孺尽入,武士披甲登城,旗帜高悬、擂鼓不绝。他要的不是赢,而是把时间拖住,拖一时便好。
他给自己也算了一笔账:打不赢中华国,可只要熬过这一阵,九州风向或许就变了,诸藩的援手也会来。至于能不能活下来,那是后话;先把“名”保住,才谈“命”。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多半只是混个“零三”,零伤亡、零溃败、零失范的名声,只要城头还在、旗号未倒,他就能在史书里落个“守土有责”的评语。他不指望奇迹,也不奢望奇谋,只求把每一刻都变成筹码。他让人把粮仓封好、井水备足、伤药分派到各队,命令“守而不战、战而不出城”。
城外纵有千军万马,他也不出城野战半步。他要让陈阿生明白:熊本不是刀下鱼肉,佐贺城,是能咬人的城。
至于陈阿生这个人,他并不真正了解,甚至连对方在信里说过什么、都不大记得了。
他更相信自己的城、自己的兵、自己的名声。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念头:一旦开炮,他随时可以竖起白旗,到时只要把城门打开,让对方“体面地”进来,他就能把这一仗定性为“虽败犹荣”。
在他的逻辑里,真正的耻辱不是败,而是不战而降;只要他战过,哪怕只战了一刻钟,他就能把“投降”洗成“议和”。
雨还在下,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熊本藩主披上甲,走上天守阁。他把手心放在刀柄上,心里却异常平静。他对自己说:撑住今天,就多一分活路;撑住明天,就多一分名分。至于后天会怎样,他不敢想,也不愿想——想得太多,就会听见城外那越来越近的炮声。
此刻,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守住这座城,守住这面旗,守住他自己的名。
1825年7月10日,晴空万里。
天色刚翻出鱼肚白,萨摩藩南部的渔村便被一阵异样的风惊醒。海平线上,黑压压的船影如同乌云翻卷,桅杆密密麻麻,风帆如云,旌旗在咸湿的海风里猎猎作响。
老练的渔夫嘉平把舵一偏,让小船贴着浪尖掠过去,近了些才看清:那不是一两艘商船,也不是幕府的朱印船,而是一支望不到头的舰队。
风帆与硬帆交错,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嘉平的手心全是汗,他顾不得收网,调转船头,像被海流推着一般往鹿儿岛方向奔。背后,海面像被犁开了一道巨大的沟,浪头拍得小船直打颤。
日头爬上樱岛时,嘉平的小船撞上了内湾的浅滩。他扔下缆绳,连木屐都来不及穿,赤脚踩着砂石往城里跑。
城门前的广场上,锣声已经敲得震天响,乡士与町人乱作一团。嘉平上气不接下气,对着守门的足轻喊:“海上有大队船!看旗号不像长崎的朱印,也不是荷兰人的!中华国来了,中华国来了”
话音未落,城楼上有人高喊:“传话各乡,披甲集合!妇孺入丸,粮仓封口,井水备足!”
城里的钟被撞得嗡嗡作响,黑色的烟从各家灶台里冒出来,那是各家在烧火造饭,预备守城用的干粮。
武士们从武家宅邸里鱼贯而出,甲叶相击,刀柄发亮。有人抬头望天,有人攥紧手里已经上膛的铁炮,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鹿儿岛城的天守阁里,几位家老围着一张新绘的海图。图上,海路像一条灰线,直指鹿儿岛湾。有人主张立刻出海迎击,凭萨摩的船快、人悍;有人坚持闭门守城,等看清来意再定生死。沉默最久的是年长的调所广乡,他指腹在图上轻轻一划:“敌势太大,出则易乱。先立栅栏、沉舟封港,火油桶与火绳备足,城上多设滚木擂石。今日不战,明日亦不先战——先让人把话送出去,问清来意。若讲理,便以礼相待;若逞强,再关门打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我们的刀要在城门内亮,不在海面上折。只要旗号还在,鹿儿岛就还在。”命令一条条传下去:城外外丸挖壕、设拒马;内丸妇孺入丸、男丁上城;各乡把火绳、药包、担架集中到天守阁后库;所有船只能系则系,不能系的就地凿沉,留出一条窄窄的水门,只许小舟出入。
陈阿生立在甲板前端,衣袂被海风鼓起。他抬手压了压帽檐,远处的天水一线被鹿儿岛湾的潮光揉成淡银。天幕将坠未坠,云影在浪尖上滑行,像一支支悄然逼近的舰队。
对面那座依山而起的城影渐渐清晰:山势不高,却沉稳如眠,背倚城山,前有平畴与内丸的轮廓,石垣与堀沟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知道那是鹿儿岛城(鹤丸城),它近湾而不临海,城与海之间隔着浅滩与潮汐的呼吸。风从湾口灌入,旗影猎猎作响,仿佛旧年在江户城下听过的鼓角,只是换了方向与海风。
他将望远镜缓缓移过城头:没有天守,没有张扬的角楼,只有简陋的门与垣,毫无锋芒。
身旁的炮手在测量风与潮,掌旗官在核对旗语;
他收回目光,对舵手低声道:“缓速,收帆三分之一。”战舰犁开细浪,向湾口内侧切去;风里隐约传来庙角的钟声,与舰上铜铃相叠。
陈阿生立在旗舰舰桥,右手按住铜制传声筒,目光从翻卷的白浪移向湾内那抹青灰的城影。号角长鸣,旗语翻飞,他吐出第一道口令,声音冷得像铁:
“全队听令——展开环形阵,左舷受风,航速减半。各舰侧舷对湾,炮口齐向鹿儿港。三层火力线:前卫炮压近岸炮台,中层以中炮断港内舟楫与栈桥,后卫以短炮封锁湾口与回流水道。帆索收紧,舵角五度,保持队形!”
旗阵变换,舰影在潮光里缓缓张开,像一只巨大的铁环扣向海湾。陈阿生抬手,示意测量官报风与潮:“风向东北偏东,风速七级,潮流内压。一号至十号舰,目标标定‘鹿儿城外丸石垣’与‘港内三号码头’,二号至十二号舰,标定‘船津栈桥’与‘内丸仓廪带’。预备——装药,测距,定深。”
他收回目光,声音更冷一分:“我再说一次——目标:港口,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火。每轮炮射后,留十息校射。执行。”
铜锣骤响,白烟腾起,第一排炮口吐出火舌,海湾像被惊醒的兽,怒号回荡在海天之间。船身震动,陈阿生纹丝不动。
上午的鹿儿岛湾被阳光照得发亮,潮面像被打碎的银箔。樱岛在远处吐着白烟,海风带着暖意与盐味。港内栈桥上晾晒的渔网滴着水,仓廪的木门半掩,石垣上青苔未干。湾口外,30艘战舰的桅影一字排开,舷侧220门大炮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号角长鸣,旗语翻飞,海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开火!”铜锣骤响,白烟腾起。爆炸弹拖着白尾呼啸着砸进栈桥、石垣与仓廪,轰然开花;碎木与瓦片被抛向半空,火星与盐雾搅作一团。水柱冲天而起,又重重砸下,码头在震颤。第二排、第三排齐射接踵而至,爆炸声在湾内来回碰撞,化作连绵不绝的雷。港内的小舟被浪头掀翻,缆绳崩断,渔具与木箱打着旋漂远。石垣崩裂,土块簌簌落下,露出被烟火熏黑的夯土;仓门被气浪冲开,麻袋与炭包滚入水中,浮起又沉下。火从栈桥蔓延到仓库,黑烟像一条粗壮的蛇,沿着风势爬上城山的坡面。庙角的钟声被炮声吞没,只余下低沉的嗡鸣,像海的心跳。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环形阵缓缓收紧,最后一排炮口喷出白烟,像退潮时留下的泡沫。海面被油污与木屑铺了一层,浪头拍打着残破的栈桥,发出空洞的回响。湾口外的舰队重新整队,旗语在风里抖动,像在清点战果。港内的火仍在烧,黑烟直上,与上午的云纠缠在一起。硝烟的味道钻进衣领,咸湿的风里混着焦糊与铁锈的气息。远处的鹿儿岛城只露出青灰的剪影,城下的街巷空无一人,唯有钟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仿佛在为一座港口、为一座城的上午,作迟来的悼念。
陈阿生再次下达命令:“陆战队登陆”
对萨摩藩的绞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