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年六月望,深夜,清水县外海岬。
白日的喧嚣早已褪去,只余下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声,规律而深沉。
天空无云,一轮满月高悬,清辉洒落,将海面镀上一层碎银,也将望海灯塔孤峭的身影拉得老长。
远处县城灯火稀疏,更衬得此地远离尘嚣,又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苍凉。
灯塔下方不远处的礁石阴影里,停着一辆伪装成渔具运输车的厢式货车。车内,气氛凝重如铁。
德叔坐在简易折叠椅上,满头银发在仪表盘微光下闪着光。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工装,手里摩挲着一个老旧的黄铜罗盘,眼神望着窗外月光下的灯塔轮廓,神情复杂,有追忆,有伤感,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决绝。
旁边是阿彪挑选的两个得力手下,一个叫山猫,擅长攀爬和潜行,一个叫水鬼,精通水性且心思缜密。小顾和小杨也在,负责技术支持和外围警戒。。月光角度符合模拟参数。风向东北,风速二级,有利于掩盖轻微声响。外围监控显示,灯塔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无异常车辆或人员活动。警方注意力仍在老货场对峙和邻市车站排查,未发现向此方向调动的迹象。九爷方面,洪爷下午离开本市,去向不明,需保持警惕。重复,行动环境评估为‘绿色’,但不可掉以轻心。”
阿彪看向德叔:“德叔,时间差不多了。您看……”
德叔收回目光,将罗盘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气:“走吧。记住,动作要轻,心要静。方哲那孩子把东西留在那儿,是信得过后来人,咱们不能毛手毛脚,惊了这里的‘气’。”他说的“气”,既指自然环境的氛围,也指那份被托付的庄重。
一行人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无声地潜出货车,借助礁石和灌木的阴影,迅速靠近灯塔基座。
看塔老人居住的小屋黑着灯,鼾声隐约传来。
山猫如同一只真正的猫,率先攀上锈蚀的外墙铁梯,动作轻盈敏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水鬼紧随其后,负责清除可能绊脚的障碍物和观察下方动静。
德叔在阿彪和小顾的搀扶下,也稳当地向上攀爬。小杨留在塔下,隐藏在暗处,负责把风和对讲联络。
灯塔内部比白天更加黑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损的窗口斜射进来,形成道道惨白的光柱,切割开厚重的黑暗和漂浮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海盐和岁月沉淀的霉味。
一行人来到中层,那个隐藏夹层的墙壁前。手电光被调到最低档,只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墙壁在月光和手电的混合光线下,显露出斑驳的轮廓。
德叔没有立刻去查看墙面,而是先走到那个朝东的破损窗口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仰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北辰星在正北方向熠熠生辉,织女星和天狼星在东南方天空组成明亮的三角。
月光如水,从窗口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潮声似乎更近了些。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感受。过了片刻,他睁开眼,对阿彪低声道:“时候还没到完全对得上。潮还差一点,月光的角度也还偏了一点点。再等一刻钟。”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塔内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的海浪声。
终于,耳机里传来老鬼的实时通报:“潮高+319米,接近基准!!”
德叔眼神一凝:“就是现在!山猫,水鬼,注意地面光影!”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窗外的月光似乎微微移动了一丝,与上涨潮水反射的粼粼波光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混合、叠加,透过破损窗口,投射在灯塔中层的地面上。
只见地面上原本模糊的光斑,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明暗交界线逐渐清晰、移动、交织……在潮湿反光和直接月光的共同作用下,一个由光影构成的、略显扭曲但轮廓分明的近似等边三角形,缓缓在地面靠近东北墙角的位置显现出来!三角形的尖端,正隐隐指向墙壁的方向!
“出现了!”小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德叔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光影三角形,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星空,手指在地上虚划,仿佛在比对什么。
然后,他指向三角形光斑中心偏左下的一个位置:“这里,光影最淡,但明暗变化最微妙的地方。‘锚点三角’,心之光聚于此。水鬼,轻轻按住这里,感受一下。”
水鬼依言,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按在德叔所指的位置。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冰凉。他屏住呼吸,集中所有注意力于指尖。起初并无异样,但当他维持压力约五六秒后,指尖似乎感觉到下方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仿佛有什么精巧的机簧在深处被触动了。
“有感觉!”水鬼低声道。
“保持压力,不要动。”德叔说着,自己则走到那面隐藏夹层的墙壁前,再次凝神观察墙面。在手电光和窗外混合光线的映照下,墙面上那片区域的阴影轮廓似乎也发生着极其缓慢的变化,与地面的光影三角形遥相呼应。
“潮汐引动,星光照路,心锁相应……”德叔喃喃自语着方哲外公笔记里玄奥的话,枯瘦的手指在墙面上几个特定的、看似毫无规律的凸起或凹陷处,按照一种独特的节奏和顺序,或轻或重地按压、抚摸、叩击。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感,仿佛不是在开启一道机关,而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塔内其他人都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随着德叔最后一个动作完成——他用指节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坑里,顺时针旋转了三下——墙壁内部再次传来那熟悉的、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那片墙面无声地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了那个黑暗的洞口。一股更浓郁的陈年气息涌出。
“开了!”山猫低呼。
德叔退后一步,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明亮:“方哲外公的手艺,还有那孩子的巧思……都在这里了。阿彪,取东西吧,小心些。”
阿彪点头,侧身进入狭小的夹层。手电光柱照亮了角落那个包裹着油布的金属箱。
他先谨慎地检查了箱子周围和下方,确认没有其他机关或物品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抱了出来。箱子比想象中略沉。
退出夹层,阿彪将箱子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德叔走上前,看着箱盖上那行方哲刻下的小字——“致后来者:当你看清黑暗,便知光从何来。”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摸过那些刻痕,眼眶有些湿润。
“打开吧。”德叔说。
阿彪看向小顾,小顾拿出一个小型多功能工具,小心地撬开箱盖边缘已经有些锈住的卡扣。没有锁,只有简单的物理闭合。
箱盖被缓缓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