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难行。
尤其对于带着伤员和马匹的队伍。赵朔命人砍伐树枝制作担架,将八名重伤者绑缚固定,由士兵轮换抬着前进。阵亡的十七具遗体只能暂时安置在一处山洞,留下记号,待日后返回时收殓。
“将军,这样走太慢了。”赵武看着西斜的日头,忧心忡忡,“按这个速度,到舟城至少要十五天。”
赵朔没有回答,他蹲在一处溪流边,清洗着左臂的伤口。溪水冰凉,刺激得伤口阵阵刺痛,却也让人保持清醒。
“墨翟先生,箭镞的分析有结果了吗?”
墨翟正和禽滑厘在溪边架起一个小型炭炉,将那枚黑色箭镞碎片放在陶片上炙烤。听到问话,墨翟抬起头,眼神凝重:“将军猜得没错。这箭镞的材质,和陨铁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两种东西:深海珊瑚粉,以及……某种生物的骨灰。”
“生物?”
“从骨质结构看,像是大型海兽。”禽滑厘补充道,“我和老师比对过《山海经》残卷里记载的‘海蛟’骨骼图谱,吻合度超过六成。”
海蛟。又是这个词。赵朔想起那个垂死甲士胸口的刺青——海蛟缠三星。
“所以瀛洲秦人不仅找到了海底古城,还猎杀了传说中的海兽,用它们的骨头炼制武器?”赵朔站起身,包扎好伤口,“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箭能射穿我们的皮甲——海兽骨加上陨铁,硬度远超普通金属。”
“不止如此。”墨翟从炭炉中夹起箭镞碎片,此时它已经烧得通红,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血管般蔓延,“看这个。加热到一定程度,材质内部的某种物质被激活了。我推测,这种箭在射中目标后,如果遇到高温——比如人体体温——会产生二次伤害。”
禽滑厘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中了这种箭,就算没射中要害,伤口也会自己恶化?”
“理论上是的。”墨翟将碎片浸入溪水,嗤的一声白烟蒸腾,“所以将军,如果战场上遇到瀛洲的正规军,千万不能让他们近身。他们的装备,已经超出我们一个世代。”
赵朔沉默地看着那枚冷却后恢复漆黑的碎片。差距,又一次摆在面前。从钢铁对青铜,到陨铁对钢铁,再到这种诡异的复合材料……技术竞赛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稍慢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加快速度。”他终于开口,“伤员轮流抬,马匹全部用来驮运物资。人歇马不歇,昼夜兼程。七天内,必须赶到舟城。”
“可是将军,兄弟们都累——”
“累,总比死好。”赵朔打断赵武,“传令下去:抵达舟城后,所有人生休整三天,赏金翻倍。但在这之前,谁掉队,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残酷,但必要。赵武看着将军眼中冰冷的光,咽下了后面的话,转身去传达命令。
队伍再次启程时,已是黄昏。山道崎岖,火把在黑暗中摇曳,如同一条受伤的龙在群山间艰难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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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舟城。
地下工坊里,徐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计算。她将炭笔扔在桌上,长舒一口气:“没错,就是明晚子时。月圆,大潮,北斗七星的位置正好对应海图上的‘天门’标记。”
端木敬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星象图和海流图,挠了挠头:“徐姑娘,您确定吗?如果时机算错,下潜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我确定。”徐璎卷起袖子,露出臂上的刺青,“这些纹路会随着月相变化而微微发热。今晚它们已经开始有反应了,明晚会达到顶峰——这是大祭司临终前告诉我的验证方法。”
“可是赵将军还没到……”
“等不及了。”徐璎摇头,“潮汐不等人。错过明晚,下次合适的时间要等三个月。而瀛洲舰队,十天内就会抵达琅琊。”
端木敬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他转身去检查那套“潜海钟”设备:铜盔、皮管、鼓风囊、保险绳……每一处接缝都用鱼胶反复密封,理论上能承受十五丈深的水压。
“如果赵将军明晚前赶不到呢?”他忍不住又问。
徐璎看向工坊墙壁上悬挂的一副海图,那是舟城周边五百里的详细水文图。她的目光落在“鬼哭峡”的位置,轻声道:“他会赶到的。因为如果赶不到……说明他已经在路上出事了。那我们就更要下去,弄清楚海底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么多人不顾一切。”
门外传来脚步声。范蠡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鹞鹰传书。
“徐姑娘,赵朔的队伍在鬼哭峡遇袭。”范蠡的声音平静,但眼中带着罕见的凝重,“损失近半,但突围成功。他们改走山路,预计七日内抵达。”
“袭击者是谁?”端木敬急问。
“尸体上有海蛟旗的刺青。”范蠡展开传书,“至少有一部分是瀛洲第三舰队的正规军。另外,箭镞材质特殊,疑似掺有海兽骨粉。”
徐璎脸色一白:“他们已经开始量产那种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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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不止是箭。”范蠡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琅琊屿的位置,“根据最新情报,瀛洲舰队这次来了五十艘战船,其中二十艘是全新的‘海蛟级’战舰。船体覆盖着类似箭镞材质的装甲,普通床弩难以穿透。”
工坊内陷入沉默。如果情报属实,那么等瀛洲舰队与齐国水师汇合,淮泗防线根本守不住。甚至舟城本身,都可能面临海上强攻。
“所以我们必须明晚下去。”徐璎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如果海底古城里真有克制海蛟甲的东西,我们必须找到它。如果找不到……至少要毁了它,不能留给瀛洲秦人。”
范蠡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徐国灭亡时那位自焚殉国的大祭司——徐璎的祖母。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决绝。
“我会派舟城最好的十名水手跟你下去。”范蠡最终说,“另外,让端木敬也去。他懂机关术,如果古城里有机械装置,他能应付。”
“范先生您呢?”
“我留在上面指挥。”范蠡望向窗外的海面,“明晚大潮,瀛洲的侦察船可能会靠近。得有人看着海面,防止他们趁火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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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泗前线,齐军大营。
田乞接到了来自临淄的密信。信是田无宇亲笔所写,只有三行字:
“瀛洲舰队五日后抵达。届时全力总攻,务必十日内拿下淮泗全境。赵朔若至舟城,格杀勿论。”
田乞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灰尽飘落时,他招来副将:“传令各营,从明日起减少骚扰频次,改为每日一次试探性进攻。让舟城的人放松警惕。”
“将军,这是为何?不是应该加紧进攻吗?”
“你懂什么。”田乞冷笑,“范蠡用兵,最喜欢诱敌深入然后反打。我们现在强攻,正中他下怀。不如佯装疲惫,等他主动出击——他一定在等赵朔的援军。等赵朔到了,他们肯定会有所动作,那时候才是决战时机。”
副将恍然:“将军英明。那瀛洲舰队那边……”
“派快船去接应,把我们掌握的舟城布防图送过去。”田乞走到营帐门口,望向南方黑暗中的河面,“告诉瀛洲的指挥官:拿下淮泗后,琅琊屿立刻交割。但有个条件——赵朔的人头,必须由我们齐军来取。”
“这是为何?”
“因为赵朔一死,晋国必乱。”田乞眼中闪过寒光,“晋国一乱,楚国就会北上,秦国可能东出……到时候中原大乱,才是齐国真正南下争霸的机会。一个淮泗算什么?我们要的是整个天下。”
野心在夜色中膨胀,如同河面上渐渐升起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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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夜已深。
魏相还没睡。他坐在公署里,面前摊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报告。
第一份来自黑夫:邯郸城防已全面巩固,宵禁执行严格,三天来抓获可疑人员十七名,其中三人身上搜出与齐国往来的密信。
第二份来自韩起:队伍已出晋境,进入秦国地界。沿途所见,秦国边关守军纪律严明,百姓虽贫苦但少有饿殍,与传言中“秦法严酷民不聊生”大相径庭。
第三份……是半个时辰前刚到的鹞鹰传书。信是赵朔在遇袭后仓促写就,只有一行字:
“遇伏,有瀛洲死士。疑国内有人通外。彻查去年至今所有海贸记录,尤其是铁器、硝石、硫磺出口。朔。”
国内有人通外。
这五个字让魏相后背发凉。如果真如赵朔所说,晋国内部有卿族或重臣与瀛洲秦人勾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朔在邯郸的胜利只是表面,真正的敌人藏在暗处,甚至可能就在朝堂之上。
“来人。”魏相唤来心腹家老,“去府库调取过去三年所有关市贸易的账册,尤其是与东海沿岸城邑的交易记录。另外,秘密查访各卿族府上,有没有最近半年突然暴富的管事、门客,或者……失踪后又突然出现的人。”
“大夫,这查起来动静会很大……”
“就是要动静大。”魏相眼中闪过精光,“有些人,你悄悄查,他反而会藏得更深。大张旗鼓地查,他才会慌,才会露出马脚。赵大夫在外搏命,我们在内,必须把家里的老鼠挖出来。”
家老领命而去。
魏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夜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想起栾书临终前的话:“赵朔这孩子,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路上会有很多敌人,明的暗的,国内的国外的。你要帮他守住后方,让他能放心往前冲。”
守住后方。
魏相握紧了拳头。那就从今晚开始,把这邯郸,把这晋国,好好清一清。
远山深处,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像是某种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