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前将军府的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黑夫、魏相、韩起、墨翟四人分坐两侧,中间的长案上摊开着晋国全境地图和淮泗战场态势图。赵朔站在地图前,背后墙壁上悬挂着那套新锻造的陨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都到了。”赵朔没有转身,“墨翟先生,陨铁箭的进度。”
墨翟起身:“一夜赶工,制出三百支箭镞。已全部装配在特制的重弩箭上,今日午后可运抵黄河水师营地。但将军,三百支……远远不够。”
“不需要多。”赵朔终于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用它们击沉齐军的指挥船就够了。黑夫。”
“末将在!”
“从黑潮军中挑选三十名最好的弩手,全部配双马,即刻出发去黄河渡口。在那里接收箭矢后,换乘快船顺流而下,五日内必须抵达淮泗前线。”赵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水陆并进的路线,“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作战,是狙杀。专打齐军的令旗船、喷火船指挥舱。”
黑夫眼睛一亮:“擒贼先擒王!末将明白!”
“不,”赵朔摇头,“你留下。让副将赵武去。”
“将军!”黑夫急了,“赵武那小子才二十——”
“邯郸需要你。”赵朔打断他,目光扫过魏相和韩起,“我今日午后启程去舟城,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才能返回。这段时间,邯郸的内政军事,由魏相大夫主理,韩起大夫辅之,黑夫将军执掌城防和黑潮军。”
三人同时愣住。
魏相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赵大夫,这……外臣毕竟是魏氏宗主,执掌邯郸军政恐有不妥。韩起大夫年轻有为,又是韩氏嫡子,不如——”
“韩起有更重要的事。”赵朔看向年轻的大夫,“你去秦国的行程提前。带二十名护卫,以商谈盐铁贸易为名,实则去见嬴渠梁和他推荐的卫鞅。我要你亲眼看看秦国的变法动向,评估卫鞅这个人。记住,不是招揽,是观察。”
韩起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韩起必不负所托!”
“至于魏大夫,”赵朔走到魏相面前,深深一揖,“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眼下邯郸,论资历、论能力、论人心,唯有您能稳住局面。新政推行的草案您已看过,若有疑虑可暂缓,但两件事必须做:一是清丈田亩,统计邯郸周边所有无主之地;二是开设匠学堂,招收平民子弟,教授冶铁、木工、算术。”
魏相看着赵朔,这位一夜定邯郸的年轻人此刻眼神疲惫却坚定。他忽然想起栾书临终前的托付,想起那夜地牢里赵朔说的话——“我要的是强晋,不是霸晋”。
“好。”魏相最终点头,“赵大夫既信得过魏某,魏某必竭尽全力。只是……邯郸初定,人心未安。您这时候离开,若有宵小作乱……”
“所以黑夫要留下。”赵朔看向黑甲将军,“我拨你五百黑潮军精锐,再加三千邯郸守军。记住三条军令:第一,宵禁时间提前到戌时,违者拘捕;第二,所有进出邯郸的商队必须查验货物,尤其是铁器、硝石、硫磺;第三——”他顿了顿,“若有卿族敢趁机作乱,不必请示,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黑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墨翟这时开口:“将军去舟城,要带多少人?”
“五十精骑,轻装简从。”赵朔说,“但要带上一件东西——那套陨铁甲。”
众人一怔。
“将军,陨铁甲总共才三套样品,您带一套走,万一有战事……”黑夫急道。
“正因为它是样品,我才要带。”赵朔走到盔甲前,抚摸那片片幽黑的甲叶,“墨翟先生,禽滑厘,你们跟我一起去舟城。海底古城若真有秘密,我们需要最懂技术的人在场。”
墨翟和刚进门的禽滑厘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谨遵将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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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邯郸南门。
五十名骑兵已列队完毕,人人双马,马鞍旁挂着长弓、劲弩和三日份的干粮。赵朔换上普通的皮甲,外面罩着深色斗篷,那套陨铁甲被打包装在特制的木箱里,由两匹驮马背负。
魏相、韩起、黑夫等人送到城门外。
“最多一月。”赵朔翻身上马,“一月之内,无论事成与否,我必返回。在此期间,若有紧急军情,可用信鸽传书至舟城——范蠡先生那里有最好的鹞鹰,能跨海传信。”
魏相递上一卷封印好的帛书:“这是给沿途各城守将的手令。凭此令,将军可在任何晋国城邑调取补给,征用驿马。”
赵朔接过,塞入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邯郸城墙上飘扬的赵氏旗帜——那是三日前刚刚换上的,黑色底,赤色纹,象征烈火与钢铁。
“走了。”
马蹄声起,烟尘飞扬。五十余骑如离弦之箭,沿官道向南疾驰而去。
黑夫望着远去的烟尘,忽然低声对魏相说:“魏大夫,您说将军为什么非要亲自去?派徐璎和墨翟去不就行了?”
魏相捋着胡须,眼神深邃:“因为他要亲眼看看,那能‘引天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赵朔这个人……他不信神,不信命,只信自己看到、摸到的东西。海底古城、雷石、天外陨铁——这些超出认知的事物,若不亲自验证,他睡不着。”
“可这也太险了……”
“险?”魏相苦笑,“黑夫将军,从赵氏满门被屠那日起,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险棋。区别只在于,以前是为活命,现在……是为了知道这世界到底有多大。”
两人转身回城。城门口,几个商贩正排队接受查验,守城士兵严格执行着新颁布的禁令。
邯郸的日常,在血腥之后艰难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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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赵朔一马当先。
从邯郸到东海之滨,正常行程需要十五日。但他给这支队伍的时间是十日——这意味着每天要奔驰超过两百里,中途只能换马歇人。
第一天傍晚,队伍抵达黄河渡口。
渡口守将是黑潮军旧部,早已接到命令备好了渡船。众人刚下马,禽滑厘就拉着墨翟跑到渡口工坊里——那里有他提前派人送来的一套小型冶炼炉具。
“将军请看!”禽滑厘兴奋地指着一个陶罐。罐里盛着半罐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猛火油?”赵朔皱眉,“舟城不缺这个。”
“不是普通的猛火油。”墨翟用铁棒搅动液体,它竟像活物般缠绕上铁棒,“我加了陨铁粉和硫磺,试验了十七次才得到的配方。它燃烧时温度极高,而且……黏附极强。”
他取出一小勺,滴在木板上,用火折点燃。火焰瞬间腾起,不是常见的橙黄色,而是妖异的蓝白色。更可怕的是,火焰竟顺着木板纹理自行蔓延,水泼上去反而助长火势。
“水浇不灭。”禽滑厘说,“必须用沙土掩埋。将军,如果把它用在战场上……”
赵朔盯着那团蓝火,心中却是一沉。这样的武器一旦扩散,战争将变得何等残酷?
“配方销毁。”他忽然说。
“什么?”禽滑厘愣住。
“我说,这配方只限你、墨翟先生、我知道。”赵朔一字一顿,“绝不可泄露,更不可量产。禽滑厘,你记住,有些东西造出来容易,但一旦失控,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禽滑厘张了张嘴,看着赵朔严肃的表情,最终低头:“滑厘明白了。”
墨翟却若有所思:“将军是担心……瀛洲秦人也在研制类似之物?”
“他们连喷火船都有了,走得比我们更远。”赵朔望向东方黑暗的海平面,“所以我才必须去海底古城。如果那里真有雷石,我们必须知道它是什么——不是为了用它,是为了知道别人用它时,我们该怎么应对。”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深秋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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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淮泗前线。
泗水东岸的第二道防线是由木栅、壕沟和土垒组成的简易工事。舟城水师的战船在河面上排成新月阵型,船上的床弩全部对准对岸。
主将楼船内,范蠡站在舷窗前,望着对岸连绵的齐国营火。三天了,田乞没有发动强攻,只是不断派小股船队骚扰,像是在等待什么。
“先生。”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范蠡转身。偃半躺在舱室的床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麻布,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
“你该休息。”范蠡走回榻边。
“睡不着。”偃咳嗽两声,每咳一下都牵动伤口,痛得眉头紧皱,“齐军在等什么?他们有兵力优势,为什么不强攻?”
范蠡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因为他们在等海上来的援军。”
海图摊开,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其中一个红点旁写着小字:瀛洲舰队,预计十日内抵达琅琊。
“瀛洲秦人……”偃勐地撑起身子,又痛得倒抽冷气,“他们真要和齐国联手?”
“不是联手,是利用。”范蠡指着海图,“田无宇答应割让琅琊屿给瀛洲秦人作为基地。作为交换,瀛洲舰队帮助齐国拿下淮泗,打通南下的水路。各取所需。”
偃盯着海图,忽然问:“先生,您说赵将军会来吗?”
“会。”范蠡说得笃定,“他已经出发了。”
“您怎么知道?”
范蠡走到舷窗前,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一颗流星正划过天际。
“因为他和我是一类人。”范蠡轻声说,“面对未知的危险,不会躲,只会迎上去看清它到底是什么。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舱外传来脚步声。徐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鹞鹰传书。
“范先生,邯郸来的信。”徐衍脸色凝重,“赵将军亲率五十骑已出发,十日内抵达舟城。另外……他带上了徐璎说过的‘避火阵’图。”
“避火阵?”偃困惑。
徐衍看向范蠡,两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那阵图需要活祭。
而赵朔,知道这件事。
“准备迎接吧。”范蠡最终说,“等赵朔到了,就该决定……要不要下那个海底了。”
舱外,夜潮拍打着船体,声音沉闷如鼓。
像是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