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黄昏带着硝烟散尽后的宁静。
赵朔走在尚存焦痕的街道上，黑夫正带着士兵清理最后几处顽抗的据点。几个中行氏的私兵被捆缚着押送而过，他们的眼神里已没有了反抗，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将军。”黑夫迎上来，盔甲上沾着血污，“东城清理完毕，俘获三百二十七人。按您的命令，缴械不杀。”
“伤亡？”
“咱们折了四十六个兄弟，重伤一百二十。”黑夫声音低沉，“对方死伤……超过五百。”
一比十的战损。这本该是值得夸耀的战绩，但赵朔心里只有沉重。每一具尸体背后，都是邯郸的百姓，晋国的子民。
“厚葬所有战死者，不分敌我。”赵朔停下脚步，“阵亡将士的抚恤，按三倍标准发放。家中无壮丁的，由公室供养其父母妻儿。”
黑夫愣住：“将军，这……这开支太大了。光是咱们自己的兄弟，就得——”
“照做。”赵朔打断他，“钱不够，从我封邑的岁入里扣。告诉所有人：为赵氏流血者，赵氏必不负之。”
这话说得响亮，周围的士兵都抬起头，疲惫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赵朔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剑相向，更是人心的争夺。今日多花千金，来日或许能少流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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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时设在前将军府的公署，墨翟和禽滑厘已经在等候。
两人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见赵朔进来，禽滑厘兴奋地站起身：“赵将军，陨铁甲的第二批样品出来了！”
他指向墙角。三套漆黑的甲胄静静立在那里，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甲片之间的衔接几乎看不见缝隙。
“我们改进了锻打工艺。”墨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也有光彩，“用您说的‘叠打法’，将陨铁与精钢反复锻打融合。现在的甲片，强度提升三成，重量减轻两成。更重要的是——”
他拿起一块甲片，示意赵朔触摸。
入手微温，仿佛有脉搏在其中跳动。赵朔心中一动：“这是……”
“陨铁的特性。”墨翟说，“我们试过了，这种温度会随着穿戴者的体温自动调节。在极寒或酷热环境下，能大幅提升士兵的耐受时间。另外，它似乎……有某种自修复能力。”
“自修复？”
禽滑厘取出一块有划痕的甲片，放在烛火上烘烤。半刻钟后，那划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消失。
“不是完全修复，但浅层损伤可以自行弥合。”禽滑厘激动道，“赵将军，这已经超出凡铁的范畴了！古籍记载的‘神甲’，恐怕也不过如此！”
赵朔抚摸着甲片，心中却想起徐璎的话。陨铁来自天外，雷石能引天雷……这些超出认知的东西，究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能量产吗？”他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墨翟摇头：“陨铁太少。徐衍带来的那批，加上智府密库里搜出的，只够打造五十套全身甲，或者两百套胸甲。而且锻造耗时极长，我和滑厘带着二十个学徒，三天才能完成一套。”
“先打造二十套全身甲，配给黑潮军的什长以上军官。”赵朔做出决定，“其余陨铁全部用来打造箭头——我要一批能穿透铜甲、甚至船板的箭。”
“这容易！”禽滑厘眼睛一亮，“陨铁箭头我们已经试制过了，三百步外能射穿两寸厚的木板！如果用在床弩上——”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七推门而入，手里又是一封战报，这次封泥是红色的——舟城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赵朔拆开，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淮泗防线被突破了。”他声音低沉，“田乞调集了三百艘战船，分三路强渡泗水。舟城水师寡不敌众，退守第二道防线。偃将军……醒了，但失血过多，无法指挥。”
墨翟和禽滑厘都屏住呼吸。
“齐国伤亡如何？”墨翟问。
“战报上说，齐军损失不下八十艘船，但……”赵朔放下帛书，“他们不在乎。田无宇给田乞的命令是：不惜代价，一个月内拿下整个淮泗。”
不惜代价。这四个字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尸骨。
“舟城还能撑多久？”禽滑厘急切地问。
“范蠡先生在战报里说，最多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内没有援军，或者没有破掉齐国喷火船的方法，淮泗必失。”赵朔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邯郸到淮泗的漫长距离，“我们的水师还在黄河训练，陆路驰援至少需要二十天……”
时间，永远不够。
“将军，或许……”墨翟缓缓开口，“不需要从陆路去。”
赵朔转身看他。
“舟城水师虽然劣势，但船型先进，尤其徐衍设计的飞鱼船，航速远超齐国战船。”墨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渤海湾，“如果从舟城出发，绕行海路，突袭齐国后方……”
“太冒险。”赵朔摇头，“海上风浪难测，齐国在沿海也有哨所。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但这是唯一能在十天内抵达战场的路线。”墨翟坚持，“而且，徐衍熟悉海路，范蠡先生精通天象。如果操作得当，有五成把握。”
五成。在战场上，这已经是值得赌上一切的胜率。
赵朔沉默了。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蓝色的海域，忽然想起徐璎手臂上的刺青海图。海底古城……如果那里真有能改变战局的东西……
“赵七。”他忽然开口，“备车，我要再去见徐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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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徐璎被暂时安置在栾府的一处僻静院落。赵朔进来时，她正坐在灯下，用炭笔在一张羊皮上描画着什么。
“赵将军。”她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手中的工作，“我在复原海图的一部分。哥哥教过我，看星图定位需要结合潮汐和地磁，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得赶紧画出来，久了会忘。”
赵朔在她对面坐下，看到羊皮上已经画出了复杂的曲线和星象符号，旁边标注着古怪的文字。
“你能看懂这些文字？”
“徐国的古篆，大祭司教的。”徐璎笔下不停，“这些记载了海底古城的入口规律。它不是一直开放的，只有在特定的潮汐和月相下，才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她终于画完一段，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军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看画吧？”
“淮泗战事危急。”赵朔直言，“我需要尽快获得能对抗齐国火攻的力量。你之前说，雷石能引天雷……那到底是什么？”
徐璎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她最终说，“但我见过一块雷石——在徐国灭亡前，大祭司曾带我进入王宫密库。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块黑色的水晶，但内部有光在流动，像是活物。大祭司用特制的铜器靠近它三尺，铜器就自己融化了。”
“它有磁场？还是高温？”
“都不是。”徐璎摇头，“那光不是热，而是一种……力。古籍上说，‘雷石呼吸，万物应和’。哥哥推测，它可能是一种能释放巨大能量的天外矿物，而海底古城里，可能有启动它的方法。”
能量。赵朔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如果雷石的能量可以被引导、控制……
“如果我们找到海底古城，得到雷石，能不能用它对付齐国的舰队？”
徐璎勐地抬头，眼中闪过恐惧：“将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祭司临终前反复告诫：雷石不是凡人该触碰的东西。徐国先祖得到三块，历代只有大祭司能靠近，就是这样，还是引发了三次大灾——一次海啸，两次地动。”
“但如果瀛洲秦人集齐十二块，他们会用它做什么？”赵朔反问。
徐璎语塞。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看谁用它，怎么用。”赵朔站起身，走到窗前，“徐姑娘，我不求掌控雷石，我只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暂时干扰它？或者，用它的特性制造出能对抗火攻的武器？”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点点。
徐璎看着赵朔的背影，良久，轻声说：“古籍里提到过一种‘避火阵’。说是用特定的陨铁排列，可以引走火焰。但那需要大量的陨铁，而且……阵图已经失传了。”
“阵图在你身上吗？”赵朔转身。
徐璎卷起左袖，露出手臂内侧一片特别密集的刺青。那些线条组成诡异的螺旋图案，中心有一个六芒星标记。
“这是‘地火归元’的阵图。”她抚摸那些线条，“但我不知道怎么用。大祭司说，需要配合星象和地脉，还需要……活祭。”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颤抖。
活祭。赵朔心中一沉。
“将军。”徐璎忽然跪了下来，“如果你真要去海底古城，请带上我。我是徐国最后的祭司血脉，只有我能看懂那些古籍，也只有我……有可能控制雷石的力量。”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异常坚定：“哥哥把我从中原送走，是想让我活下去。但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让雷石落入瀛洲秦人之手，那我宁愿死在古城里。”
赵朔扶起她：“我不会让你死。但你的提议，我会考虑。”
离开小院时，已是子夜。
赵七等在门外，手里又多了几卷文书——魏相送来新政推行的草案，韩起汇报边境防务调整，还有一封来自范蠡的密信。
赵朔先拆开了范蠡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赵卿，海图之事已悉。三日后月圆大潮，是探寻古城最佳时机。蠡愿率舟城精锐十艘先行。若得雷石，或可解淮泗之围；若不得，亦当毁之，绝瀛洲之念。君若有意，速遣徐璎至舟城。时不我待。”
三日后。
赵朔攥紧了信纸。时间，永远在催命。
他快步走回公署，对赵七说：“传令：明日辰时，召集黑夫、魏相、韩起、墨翟议事。另外，准备一支五十人的精锐卫队，配最好的战马和装备。”
“将军要出行？”
“去舟城。”赵朔望向东南方向的海域，“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
有些力量，必须在掌控之前，先知道它有多危险。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大海的方向。
像是某种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