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芈昭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楚使朝服，端坐着品茶。但手中微微颤抖的茶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门开，赵朔走进来，已换下夜行甲，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悬陨铁剑。一夜血战在他脸上留下疲惫，但眼神更加锐利明亮。
“芈大人去而复返，可是想清楚了？”赵朔在对面坐下，没有客套。
芈昭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赵将军雷霆手段，一夜定鼎邯郸。外臣佩服。楚王得知晋国内乱已平，特命外臣前来……祝贺。”
“祝贺？”赵朔澹澹道，“芈大人三日前还与中行吴密谋瓜分晋国，今日就来祝贺。楚王的贺礼，赵某可不敢收。”
芈昭脸色一白，强笑道：“那都是中行吴一面之词，楚国从未……”
“田无宇答应割让淮北三城，芈大人派弟子入晋宫协助方士，楚国水师在汉水集结——这些都是一面之词？”赵朔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芈大人要不要看看，你与中行吴密谈的记录？”
帛书摊开，上面详细记载了三次密会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甚至关键对话。芈昭额头渗出冷汗——这些记录如此详尽，说明他身边有赵朔的耳目，而且地位不低。
“赵将军……想要什么？”他终于放弃辩解。
“三件事。”赵朔收起帛书，“第一，楚国水师三日内退回郢都，不得再向汉水增兵。”
“第二，楚国停止与齐国在淮泗的一切合作，包括军械贸易和情报共享。”
“第三，”赵朔盯着芈昭的眼睛，“楚王需要正式遣使，与晋国签订五年不战之约。作为交换，晋楚边境开放三个关市，关税减半，允许盐铁贸易。”
前两条是止损，第三条才是真正的布局。开放关市意味着经济渗透，五年时间足够赵国（晋）的新政产生效应，届时楚国再想动兵，就要考虑民生反弹。
芈昭心中飞快计算。楚王那边，得知晋国内乱平息，本就打了退堂鼓。赵朔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并非不能接受——毕竟楚国这次确实理亏。
“关税减半……楚国的铜矿可以卖到晋国？”芈昭试探道。
“可以，但必须按晋国规定的价格，不得囤积居奇。”赵朔补充，“另外，楚国需要提供冶铜匠人，帮助晋国改进铸造技术。作为回报，晋国可以提供焦炭炼铁法。”
技术交换。芈昭眼睛一亮。楚国铜矿丰富，但冶铁技术落后；晋国（赵）正好相反。这确实是双赢。
“此事外臣可以禀报楚王。但五年之约……需要赵将军保证，晋国不会主动攻楚。”
“只要楚国不犯境，晋国绝不先动刀兵。”赵朔郑重道，“这话你可以原样转告楚王：赵某要的是强晋，不是霸晋。扩张土地不如富民强兵。”
芈昭深深看了赵朔一眼。这话若是别的卿族说，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从这个一夜翻盘的年轻人嘴里说出，却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好。外臣即刻修书，飞鸽传回郢都。”芈昭起身行礼，“但愿赵将军……言出必践。”
送走芈昭，赵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又经历血战和谈判，精力已到极限。
但还不能休息。
魏相和韩起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两人进来时，神色复杂。魏相眼中带着敬畏，韩起则是纯粹的兴奋——年轻人第一次经历如此大的变局，感觉自己参与了历史。
“赵大夫。”魏相改了称呼，不再称将军，而是大夫，这是承认赵朔在朝堂的地位，“三家余党已基本肃清，但封邑和私兵的接收……需要时间。”
“魏大夫有何建议？”
“中行氏七处封邑，范氏五处，智氏三处。若全部收回公室，恐怕会引起其他卿族恐慌。”魏相谨慎道，“不如……分而化之。部分收归，部分赏赐有功之臣，部分由公室暂管，徐徐图之。”
这是在为魏氏争取利益了。赵朔心中了然，但不点破：“有功之臣……魏大夫觉得，谁该赏？”
“黑夫将军当为首功。”魏相坦然道，“另外，韩起大夫冒险联络秦国，虽未成行，但其心可嘉。还有……栾黡公子，他献出栾氏私兵，有大义。”
很公平的分配，没有过多为自己争取。赵朔对魏相的评价高了一分。
“那就这么办。”他拍板，“黑夫加封上大夫，领中行氏两处封邑；韩起晋大夫，领范氏一处；栾黡保留栾氏宗祠和一处祖邑，其余收归公室。魏大夫……”
“臣不敢居功。”魏相躬身。
“你稳定邯郸商市，功不可没。”赵朔想了想，“魏氏现有封邑，赋税减两成，为期三年。另外，新政在魏地的推行，还请魏大夫多多费心。”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魏相深深一躬：“谢赵大夫！”
韩起则迫不及待地问：“赵叔，秦国那边……嬴渠梁来了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赵朔展开，上面是挺拔有力的秦篆：
“赵将军足下：闻邯郸之变，惊而佩之。陇西五百骑已备，然将军不需，可见胸有成竹。秦晋旧好，愿续前盟。倘将军有意，可遣使至雍城，共商盐铁贸易、兵甲改良之事。另，秦有客卿名卫鞅，精通法度，或可助将军新政。嬴渠梁顿首。”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一是表达合作意愿，二是推荐人才，三是……透露秦国也在变法图强。
卫鞅。赵朔记得这个名字。范蠡曾提过，秦国近年有个年轻士子，在秦献公面前提出“废井田、开阡陌”的主张，虽然未被采纳，但已引起注意。
“嬴渠梁说，这个卫鞅精通法度？”赵朔问。
“是。”韩起点头，“我派去秦国的探子回报，卫鞅是卫国公族旁支，游学各国，曾在魏国李悝门下学习。李悝死后，他入秦献《强秦九策》，嬴渠梁十分赏识。”
李悝是魏国变法的先驱，他的学生……赵朔心动。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回信给嬴渠梁：谢秦公子好意。待晋国内政稍稳，必遣使赴雍。至于卫鞅……若他愿意，可先来邯郸看看，赵某虚席以待。”
这是留个引子。人才难得，何况是精通法度的人才。
处理完这些，已是午后。
赵朔简单吃了点东西，正准备去探望族人，赵七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将军，淮泗急报，舟城水师送来的。”
展开战报，赵朔的心沉了下去。
偃在三天前的泗水东岸防御战中，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贯穿肺部，虽经军医抢救保住了命，但至今昏迷未醒。淮泗水师损失过半，舟城援军赶到后稳住了防线，但齐国水师又增兵五十艘，现在前线总兵力对比是一百五十对八十。
更麻烦的是，田乞使用了新武器——不是霹雳火，而是一种“喷火船”。船首装有铜管，可喷射猛火油，射程达二十丈。舟城两艘战船被点燃，船毁人亡。
“徐衍呢？”赵朔急问。
“徐先生亲自指挥舟城水师，用床弩远距离击沉了三艘喷火船。但他也说……齐国的技术革新太快，瀛洲秦人提供的支持超出预期。”
战报最后附着一行小字，是范蠡的笔迹：
“赵卿，淮泗危急，但更危者在海。徐衍坦白：琅琊屿的陨铁，确实部分来自‘海底古城’。据岛上古籍记载，三千年前有‘天星坠海’，带来奇铁与奇石。奇铁可铸神兵，奇石……可引天雷。瀛洲秦人所求，恐怕不止是称霸海上。速决晋事，东海需要你。蠡顿首。”
天雷？海底古城？三千年前？
赵朔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疲惫，而是认知受到冲击。他一直以为技术革新是人力可为，但若涉及上古秘辛、天外陨石……
“将军，还有一事。”赵七低声道，“今早清理智府时，在地窖发现一个密室。里面……关着一个人。”
“谁？”
“一个女子，二十许，会说雅言但口音奇怪。她说她叫徐璎，是徐衍的妹妹。”
徐璎！赵朔勐地站起：“她怎么会在智府？”
“智徐吾三个月前从一伙‘海寇’手中买下她，本想献给晋君，但后来改变主意，关在密室作为筹码。”赵七道，“她说，瀛洲秦人一直在找她，因为她身上有‘海图刺青’，记载着海底古城的位置。”
刺青……海图……海底古城。
碎片开始拼凑。徐衍寻找妹妹，不只是亲情，更因为她是找到海底古城的关键。而瀛洲秦人想要古城中的“奇石”，那能引动天雷的东西。
“带我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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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府密室阴冷潮湿。
徐璎坐在草垫上，抱着膝盖，听到开门声时勐地抬头。她的容貌与徐衍有五分相似，但眼睛更圆，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从脖颈到手腕，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蓝色的刺青——不是图案，而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像是地图，又像是星图。
“你是赵朔？”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你认识我？”
“哥哥来信提到过你。”徐璎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显然被关久了，“他说，如果他在中原有盟友，只会是你。”
“你哥哥在舟城，很安全。”赵朔示意她坐下，“能告诉我，瀛洲秦人为什么抓你吗？”
徐璎沉默片刻，缓缓卷起袖子。手臂上的刺青更加密集，组成诡异的几何图形。
“这不是刺青，是‘烙印’。”她抚摸着那些蓝色线条，“徐国灭亡时，最后一位大祭司用陨铁粉末混合海蛟血，在我身上烙下了这个。它记载着两件事：一是海底古城的位置，二是……启动‘雷石’的方法。”
“雷石？”
“就是哥哥说的‘奇石’。”徐璎眼中闪过恐惧，“那不是石头，是……活物。至少，古籍里说它会‘呼吸’，会‘沉睡’，也会‘苏醒’。三千年前天星坠海，带来的不止是陨铁，还有十二块雷石。徐国先祖得到三块，藏在海底古城。瀛洲秦人现在手里至少有两块，他们想集齐十二块，打开……”
她忽然停住，浑身发抖。
“打开什么？”
“《徐偃王手札》里说，”徐璎声音越来越低，“‘集十二雷石，可开天门，通幽冥，掌生死’。瀛洲秦人相信，只要集齐雷石，就能获得神魔之力，统治陆地与海洋。”
神话？还是被神化的技术？赵朔无法判断。但能确定的是，瀛洲秦人的野心远超他的想象。
“你能看懂这些烙印吗？”
“能。”徐璎点头，“大祭司临终前教了我三年。但我需要海图和星象仪，才能精确定位古城。”
赵朔沉吟片刻：“你先休息，疗养身体。三日后，我送你去舟城，与你哥哥团聚。至于海底古城……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赵将军。”徐璎忽然叫住他，“哥哥说，你是个不一样的人。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找到雷石，你会用它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赵朔想了想，诚实回答：“我不知道。但如果它真有那么大的力量，我想……最好永远不要被任何人得到。”
徐璎看着他，良久，露出被俘后的第一个笑容：“哥哥没看错人。”
离开密室，夕阳西斜。
赵朔走在邯郸街头，看着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看着重新开张的店铺，看着百姓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希望的眼神。
这一战，他赢了邯郸，赢了晋国。
但更大的战场，还在淮泗，在海上，在那未知的海底深处。
他握紧剑柄，感受着陨铁传来的、仿佛有生命的微温。
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行。
有黑夫、栾黡这样的将士，有魏相、韩起这样的盟友，有范蠡、徐衍这样的智者，有墨翟、禽滑厘这样的工匠，还有……千千万万渴望太平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他抬头，望向西沉的太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直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或者，直到倒下。
但在此之前，他不会停下脚步。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