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中庭的混乱只持续了片刻。
当智徐吾看到赵朔那双眼睛时,恐惧与疯狂同时涌上心头。他勐地拔出腰间短剑,嘶吼道:“拦住他!杀了赵朔者,赏千金!封大夫!”
八个死士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放毒烟后撤离,不是正面搏杀。但重赏之下,还是有人动了。
四个死士拔刀扑向赵朔。
赵朔没有退。
他迎着刀光踏步向前,夜行甲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暗光。第一刀砍在肩部,铁片碎裂,但丝帛夹层卸去了大半力道,只在皮肉上划开浅浅的伤口。
几乎同时,赵朔左手扬起,禽滑厘给的烟雾弹砸在地上。
“砰!”
白烟爆开,瞬间笼罩三丈范围。死士们视线受阻,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
赵朔从烟雾中冲出,右手短剑精准地刺入最近一个死士的咽喉。没有多余动作,拔剑,侧身,第二剑刺入另一人的肋下——那里铠甲接缝处,剑刃轻易穿透。
两个呼吸,两人倒地。
剩下两个死士慌了,转身想逃。但赵朔更快,他从怀中掏出那支铜管吹箭,放在唇边一吹。
“咻!”
细微的破空声。一支短箭没入一个死士的后颈。那人踉跄两步,软倒在地。
最后一枚箭射向智徐吾,但他躲在了柱子后,箭钉在木柱上。
烟雾渐散。
中庭里,赵朔持剑而立,脚下倒着三具尸体。另外五个死士和智徐吾退到了西门边,脸色惨白。
而地牢的守卫们已经彻底乱了——一半被涌出的囚犯缠住,另一半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所措。
“赵朔……你、你怎么敢……”智徐吾声音发颤。
“我敢的事多了。”赵朔甩去剑上血珠,“但今夜,我只做一件——取你性命,祭我赵氏冤魂。”
他踏步向前。
智徐吾勐地推了一把身边死士:“挡住他!”自己转身就逃。
四个死士硬着头皮迎上。但此时,囚犯中冲出十几人——都是赵氏家臣中的武者,虽然手无寸铁,但悍不畏死。
他们用身体撞,用手臂挡,为赵朔开出一条路。
一个家臣死死抱住一个死士的腿:“家主!快!”
赵朔没有犹豫,从缝隙中穿过,追向智徐吾。
西门外的甬道漆黑狭窄。智徐吾跌跌撞撞地跑着,几次差点摔倒。他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惊恐地回头——
剑光已至。
智徐吾本能地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虎口崩裂,短剑脱手飞出。
赵朔的第二剑紧随而至,刺向心口。
生死关头,智徐吾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侧身翻滚。剑锋划破肋部,鲜血喷涌。
“饶、饶命……”他瘫倒在地,捂住伤口,“我愿意作证,是中行吴和范鞅主谋,我愿意……”
“不需要。”赵朔剑尖抵住他的咽喉,“你和你父亲,都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阴谋里。智氏百年将门,到你们父子手里,只剩下这点肮脏手段。”
剑锋刺入。
智徐吾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最终歪头断气。
赵朔收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烟火味,还有地牢特有的霉味。
他转身走回中庭。
战斗已经结束。八个死士死了五个,剩下三个被擒。守卫大半投降,少数顽抗的被囚犯们合力制服。
赵穿带着族人迎上来。老人脸上有伤,但眼神明亮:“朔儿,接下来怎么办?”
赵朔扫视众人。三百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茫然——逃出地牢,然后呢?
“叔父,你带族人从西门出城,去城南陶窑,那里有人接应。”赵朔快速安排,“记住,走小巷,避开主街。邯郸今夜要大乱,留在城里太危险。”
“那你呢?”
“我还要去几个地方。”赵朔望向北方——那是晋宫的方向,“三日之约,该收尾了。”
赵穿握住他的手:“小心。赵氏……不能再失去家主了。”
“不会的。”赵朔拍拍老人的手,“等我回来。”
他转身要走,一个少年突然从人群中冲出,跪在他面前:“家主!让我跟你去!我爹死在智氏手里,我要报仇!”
是赵氏旁支的一个孩子,叫赵无恤,才十五岁,但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仇恨。
赵朔看着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的样子。那时候父亲刚死,他也这样跪在栾书面前,求一个复仇的机会。
“你父亲叫什么?”
“赵午!”
赵朔记得这个名字。一个老实本分的家臣,三个月前在邯郸街头被智氏家兵活活打死,罪名是“冲撞车驾”。
“起来。”赵朔扶起少年,“报仇有很多种方式。你现在跟我去,大概率是死。活着,练好本事,将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杀敌,那才是你父亲想看到的。”
他解下腰间那柄陨铁短剑,递给少年:“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比寻常剑锋利。你拿着,保护好族人。能做到吗?”
赵无恤双手接过短剑,用力点头。
“那就去做。”
安排妥当,赵朔带着赵七和墨翟离开地牢。走出西门时,他看到邯郸城的夜空已经被多处火光照亮。
“将军,按照计划,黑夫将军应该已经带兵进城了。”赵七说,“但城内多处起火,恐怕会遇到抵抗。”
“抵抗是必然的。”赵朔登上提前准备好的马,“我们去宫门。这场闹剧,该在它开始的地方结束。”
与此同时,晋宫。
中行吴和范鞅站在宫墙上,望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脸色铁青。
“智徐吾那个蠢货!”中行吴一拳砸在墙砖上,“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现在地牢那边火光大起,显然是出事了!”
范鞅还算冷静,但声音里也透出焦虑:“不止地牢。你看,我府上、你府上、廷尉府、武库……这是有组织的纵火。赵朔的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怎么办?要不要调兵进城?”
“已经调了。”范鞅指向宫门外,“我的一千私兵马上就到,你的呢?”
“也在路上。”中行吴咬牙,“只要控制住宫门,挟持君上,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赵朔再厉害,总不能攻打宫城吧?那是谋逆!”
话音未落,宫墙下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两百人,打着魏氏的旗帜。
“魏相?”中行吴皱眉,“他来干什么?”
魏相骑马来到宫门前,仰头高喊:“中行大夫!范大夫!城中大乱,臣特率家兵前来护驾!请开宫门!”
范鞅和中行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魏相的态度一直暧昧,这个时候突然来“护驾”?
“魏大夫好意心领。”中行吴喊道,“但宫城守卫充足,不劳烦魏大夫。请回吧。”
“那可不行。”魏相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君上安危,事关社稷。今夜有人谋逆,臣身为晋国大夫,岂能坐视?”
他挥手,两百骑兵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魏相!你想干什么!”中行吴厉声道。
“清君侧。”魏相澹澹道,“中行吴、范鞅、智徐吾三人,蛊惑君上,陷害忠良,今夜又意图毒杀赵氏全族,罪证确凿。臣请君上旨意,诛杀奸佞!”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等赵朔将军到了,自有分晓。”魏相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天亮了。二位,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宫墙上,中行吴气得浑身发抖。范鞅却突然笑了。
“魏相啊魏相,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他拍了拍手。
宫墙两侧的角楼上,突然冒出数百弓箭手,箭尖对准了魏相和他的骑兵。
“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手。”范鞅慢条斯理地说,“这一千弓箭手,是范氏训练了三年的精锐。魏相,你现在退去,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若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魏相脸色变了。他确实没料到范鞅在宫城里藏了这么多兵力。
局势僵持。
而就在这时,更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是大队兵马行进的声音。火光中,一支玄色军队出现在长街尽头,旌旗上赫然是赵氏的玄鸟,还有……栾氏的族徽。
黑夫带着五千兵马,到了。
他骑马走在最前,身边是栾黡。年轻人第一次披甲,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奉赵朔将军令,清剿叛逆,护卫社稷!”黑夫的声音如雷霆般响起,“宫城守军听着:放下武器者不杀,顽抗者诛三族!”
五千对一千,加上魏相的两百,兵力悬殊。
宫墙上的弓箭手们动摇了。他们是为范氏效命,但不想送死。
“稳住!稳住!”中行吴嘶吼,“宫城坚固,他们攻不进来!援军马上就到!”
但真的还有援军吗?
范鞅望向城中各处火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那些火起的地方,都是他们三家的重要据点。赵朔这是要一战定乾坤,斩草除根。
他忽然想起祠堂里那根烧焦的木头,想起附言“玩火者,必自焚”。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宫城西侧,一座不起眼的偏殿。
晋厉公被外面的喧嚣惊醒。他挣扎着坐起,脑袋昏沉沉的,眼前还有重影。丹药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了。
“来人……来人!”他嘶声喊道。
殿门打开,进来的不是内侍,而是一个黑衣人——赵朔。
“你、你是谁……”晋厉公惊恐地后退。
“臣,赵朔。”赵朔摘下蒙面巾,“特来护驾。”
“护驾?”晋厉公看清了他的脸,先是震惊,继而暴怒,“逆贼!你是通缉要犯!来人!护驾!”
“君上喊破喉咙也没用。”赵朔平静地说,“您身边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至于中行吴和范鞅,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他走到榻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解药,能缓解丹药毒性。但要想彻底康复,需要三个月静养,不能再服那些东西。”
晋厉公盯着药瓶,又盯着赵朔:“你……你想干什么?逼寡人退位?”
“臣不敢。”赵朔单膝跪地,“臣只求三件事。”
“说。”
“第一,赦免赵氏全族,恢复名誉。”
“准。”
“第二,下旨诛杀中行吴、范鞅、智徐吾三族,以正国法。”
晋厉公犹豫了。这三家势力盘根错节,真要全诛,晋国恐怕要动荡。
“他们毒害君上,构陷忠良,今夜又意图用毒烟屠杀三百贵族。”赵朔抬头,直视晋君,“这样的臣子,不诛,何以安社稷?”
“……准。”
“第三,”赵朔缓缓道,“请君上下旨,改革卿族制度。从今往后,卿族私兵不得超过五百,封邑赋税七成上缴公室,子弟入仕需经考核,不得世袭。”
这是釜底抽薪。晋厉公瞪大眼睛:“你、你这是要……”
“臣这是要救晋国。”赵朔说,“百年卿权,尾大不掉。再这样下去,不是卿族架空君上,就是君上清洗卿族,最终晋国分崩离析。唯有变法,方能图存。”
殿外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晋厉公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要么答应,要么……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良久,他颓然点头:“准。但你要保证,保寡人性命,保晋国不亡。”
“臣以赵氏先祖之名起誓。”赵朔郑重道,“只要臣在一日,必竭尽全力,让晋国强盛,让君上安稳。”
他起身,将解药放在榻边:“君上先服药休息。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门。
“赵朔。”晋厉公忽然叫住他。
“君上还有何吩咐?”
“你父亲赵括……当年确实是被毒杀的。”晋厉公低声道,“但下毒的不是卿族,是……是寡人的父亲。他担心赵氏势大,所以……”
赵朔身体僵住了。
“先君已逝,恩怨已了。”良久,他缓缓道,“臣今日所做,不为私仇,只为公义。”
他推门而出。
殿外,黎明将至。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
宫门方向,喊杀声渐渐平息。黑夫带着兵马已经控制了宫城,中行吴和范鞅被擒,押跪在宫门前。
赵朔走到他们面前。
中行吴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赵朔!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范鞅却异常平静,他只是看着赵朔,忽然问:“栾书……真的死了吗?”
“死了。”
“那他临终前,有没有说……后悔?”
赵朔想起栾书最后的话,摇摇头:“他说,他走钢丝走了一辈子,累了。但他不后悔,因为看到了钢丝那头的光。”
范鞅愣了愣,忽然笑了:“光……是啊,我们都老了,只看得见脚下的路。你们年轻人,才能看见光。”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押解他的士兵说:“走吧。给我留个全尸,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中行吴还在嘶吼,被拖走了。
赵朔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没有太多快意,只有沉重。
这些人,也曾是晋国的栋梁,也曾有抱负和理想。但权力腐蚀了他们,让他们忘了初心,最终走上绝路。
“将军。”黑夫走过来,“城中局势已基本控制。三家私兵大半投降,小部分顽抗的被歼灭。魏相带兵协助,韩起也回来了,正在安抚民众。”
“伤亡如何?”
“我军死三百余,伤七百。敌军死伤约两千,俘虏三千。”黑夫顿了顿,“另外,芈昭回来了,就在宫门外求见。”
楚国使者去而复返,显然是看到了局势变化。
“让他到偏殿等候。”赵朔说,“另外,派人去淮泗传信:邯郸已定,让偃坚守,援军不日即到。”
“诺。”
黑夫退下。
赵朔独自走上宫墙最高处。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邯郸城上。一夜的烽火渐渐熄灭,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巡逻的士兵。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但赵朔知道,这只是开始。
淮泗还在血战,舟城还在等待,海外还有强敌,变法之路更是漫漫。
他握紧剑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陨铁特有的微温。
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他赢得了第一场战役。
为父亲,为族人,为栾书,也为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普通人。
他望向东方,那里,太阳正冉冉升起。
照亮了这个满目疮痍、却又充满希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