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祠堂格外阴森。
这座废弃多年的建筑立在城南乱葬岗旁,残破的屋檐滴着夜露,院内杂草丛生。但此刻正殿内却点着三盏油灯,映出三个人影——中行吴、范鞅、智徐吾。
“昨夜的事,两位都遇到了吧?”中行吴脸色铁青,眼中血丝密布。他一夜未眠,府中搜查到天亮也没找到潜入者,那柄黑潮军短剑像根刺扎在心里。
范鞅抚摸着腰间玉佩,声音平静:“一套西周青铜器而已,毁了便毁了。倒是中行大夫,你确定那剑真是赵朔的人放的?”
“除了他还有谁!”智徐吾咬牙切齿,“我地牢的守卫说,窥探者身形矫健,撤离时用的是军中才有的配合手势。赵朔没死,他就在邯郸!”
“在又如何?”范鞅抬眼,“他已经是通缉要犯,赵氏全族下狱,栾氏已灭。五千黑潮军远在边关,邯郸城内他能调动多少人?五十?一百?我们三家私兵加起来过万,还有城防军……”
“可他能在你我府中来去自如!”中行吴打断道,“这才是最可怕的。范大夫,如果昨夜放的不是剑,而是毒药呢?如果刻字的不是青铜器,而是你的人头呢?”
祠堂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智徐吾忽然说:“我收到齐国密报,田无宇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带来了二十枚霹雳火。范大夫,你说如果我们用这些霹雳火……直接轰了赵府地牢呢?”
范鞅和中行吴同时看向他。
“地牢里关着赵氏三百余口,还有你的族人。”中行吴皱眉。
“那又如何?”智徐吾眼中闪过疯狂,“赵朔杀我父亲,废我智氏,此仇不共戴天!只要能逼他现身,三百条人命算什么!霹雳火一响,全成焦尸,到时候就说赵朔同党劫狱不成,纵火灭口……”
“你疯了。”范鞅冷冷道,“杀三百贵族,你以为其他卿族会坐视?魏氏、韩氏甚至公族都会离心。到时候不用赵朔动手,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那你说怎么办?”智徐吾低吼。
范鞅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望向渐亮的天色:“等。今天是第二天,赵朔既然夸下海口三日破局,就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以静制动,加强防卫,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如果他去黑山谷调兵呢?”中行吴问。
“调兵需要时间。邯郸到黑山谷往返至少两日,等他带兵回来,已经是第四天——我们的局早就定了。”范鞅转身,“倒是另一件事更值得担心:芈昭今早突然南下,楚国态度暧昧。还有魏相,他儿子魏驹带兵去了黑山谷方向……”
话音未落,祠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行氏家臣跑进来,气喘吁吁:“家主!不好了!宫中……宫中出事了!”
“何事?”
“君上、君上今早醒来,突然吐血昏迷!太医署所有人都被控制,据说……据说是丹药有问题!”
三人大惊失色。
“丹药是齐国方士所献,怎么会……”智徐吾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煞白。
范鞅最先反应过来:“赵朔!他控制了方士,在丹药里做了手脚!”
如果晋厉公现在死了,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将失去合法性——清君侧的前提是“君”还在。而且下毒弑君的罪名一旦坐实,就是灭族之祸。
“立刻进宫!”中行吴吼道,“控制太医署,销毁所有丹药!还有,把那些方士全部……”
“全部失踪了。”家臣颤声道,“今早就不见了,住处空无一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赵朔的反击,比他们想象的更快、更狠。
同一时间,陶窑密室内。
赵朔正在听禽滑厘弟子的汇报。这个叫墨翟的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却异常沉稳:“赵将军,丹药已经替换。我们混进太医署,在晋君今早要服的丹药中,掺了催吐的药材。他会吐血昏迷,但不会死,三个时辰后就会醒来。”
“做得好。”赵朔点头,“方士们呢?”
“按您的吩咐,送出城了,现在应该在去齐国的路上。”墨翟顿了顿,“不过其中一人留了下来,说有重要情报。”
“带他进来。”
被带进来的是个干瘦老者,正是昨夜在芈昭书房的那个齐国方士。此刻他面色惨白,一进来就跪倒在地:“赵将军饶命!贫道什么都愿意说!”
“你先说说,田无宇让你来晋国,除了控制晋君,还有什么任务?”
“还、还有监视中行吴他们。田大夫说,这些人可用但不可信,事成之后……要除掉。”方士伏地道,“另外,贫道还知道一件事:齐国商队带来的不只是霹雳火,还有……‘毒烟弹’。”
赵朔眼神一凝:“什么毒烟?”
“用砒霜、狼毒、乌头等剧毒炼制,燃烧后释放毒烟,吸入者轻则昏迷,重则毙命。田大夫嘱咐,如果攻城不顺,就用这个……”方士声音发抖,“但此物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己方,所以只带了五枚。”
五枚毒烟弹,用在邯郸城内,足以造成数百人伤亡。
“这些东西藏在哪里?”
“中行氏别院的地窖,有重兵把守。钥匙……钥匙在中行吴的贴身玉佩里,那是一把机关钥匙。”
赵朔记下这个细节,又问:“田无宇和瀛洲秦人的合作到了哪一步?”
“这、这贫道就不知道了。但三个月前,确实有瀛洲使者秘密到临淄,停留了十日。使者走后,田大夫就开始大量采购硝石和硫磺,说要‘备战’。”
硝石、硫磺、木炭——火药的配方。赵朔心中沉重,田无宇的野心和准备,比他预估的更深。
“最后一个问题。”赵朔盯着方士,“晋君服药后性情暴躁,除了丹药,还有什么原因?”
方士犹豫片刻,低声道:“还……还用了‘五石散’。这是从西域传来的秘药,少量服用可致幻,长期使用会损伤神智。田大夫说,要让晋君变成疯子,但又不能太快死……”
禽滑厘在一旁听得眉头紧皱:“妖邪之术!”
赵朔挥手让人带下方士,转向禽滑厘:“禽滑先生,毒烟弹的事,墨者可有解法?”
“毒烟无非是吸入致病。”禽滑厘思索道,“可用湿布蒙面,内夹木炭屑和草药,或可过滤。但这需要提前准备,而且效果有限。最好的办法,是根本不让毒烟燃起。”
“你的意思是……”
“派人潜入,替换或破坏。”禽滑厘道,“但中行氏别院守卫森严,需要详细布防图。”
这时赵七从外面进来,带来新消息:“将军,魏驹从黑山谷回来了,还带回了魏相的口信。”
“说。”
“魏相说:‘三日之约,魏氏愿作壁上观。但若赵将军真有破局之能,魏氏愿附骥尾。’”赵七顿了顿,“另外,魏驹观察到,黑山谷的栾氏私兵士气高涨,黑夫治军有方,已按邯郸军制整编完毕。”
这是好消息。魏相的态度从摇摆转为观望,已是进步。
“芈昭那边呢?”
“已出邯郸三十里,但行进缓慢,像是在等什么。”赵七道,“还有,我们在城门的人发现,韩起大夫昨夜悄悄出城,往西去了,方向像是……秦国边境。”
秦国?赵朔心头一动。韩起这个时候去秦国做什么?求援?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嬴渠梁。那个在楚国鄀邑崭露头角的秦国年轻将领。
如果韩起是去联络秦国,那局面就更复杂了。但也许……这也是个机会。
“赵五。”赵朔唤来负责地下暗道的家臣,“你熟悉去西边的路吗?”
“将军要去秦国?”
“不,我要你去追韩起,给他带个口信。”赵朔快速写下几个字,封好,“告诉他:若真有意借外力,不如去找范蠡——舟城有通往海外的路,也有对抗齐国和瀛洲秦人的力量。”
借力打力。既然田无宇能联合瀛洲,那他也能让秦国牵制齐国。
赵五领命而去。
禽滑厘此时开口:“赵将军,床弩今夜可完成十五架,毒烟防护的面具也可做出一百副。但时间紧迫,人手确实不足。”
“邯郸城中,还有哪些力量可用?”赵朔问。
“商人。”禽滑厘道,“新政减税后,邯郸商贾对将军颇有好感。而且他们消息灵通,手下多有护院壮丁。若能得到他们支持……”
赵朔眼睛一亮。他确实忽略了这股力量。商人不涉政争,但涉及切身利益时,也会做出选择。
“名单。”
禽滑厘递上一卷竹简,上面列着邯郸主要商行的名字和家主:盐铁巨贾白圭、粮商猗顿、马商乌氏倮……
“就从这个白圭开始。”赵朔起身,“赵七,准备一下,我要去拜访。”
“现在?将军,外面全是搜捕……”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出现在最想不到的地方。”赵朔整理衣袍,“而且,我需要白圭的盐路——淮泗的偃,需要补给。”
半个时辰后,乔装成商队护卫的赵朔,走进了白圭在城南的盐栈。
白圭是个五十许的胖子,笑容可掬,但眼睛小而锐利。他在密室里见到赵朔时,并没有太多惊讶:“赵将军果然还活着。今早粮价涨了三成,盐价涨了五成,我就知道——要变天了。”
“白先生消息灵通。”
“商人嘛,靠消息吃饭。”白圭请赵朔入座,“将军此来,是要盐,还是要钱?”
“都要。”赵朔直言不讳,“淮泗战事吃紧,需要盐和药材。另外,我需要你联络邯郸商贾,三日后——无论朝堂上发生什么,市集照常开,店铺照常营。保持邯郸不乱,就是大功。”
白圭眯起眼睛:“将军,商人重利,但也惜命。帮您,我们能得到什么?”
“新政继续,税赋再减一成。另外……”赵朔从怀中取出一张海图副本,“海外商路。舟城那边,有来自琅琊屿、甚至更远地方的货物:珍珠、珊瑚、香料、奇木。这些,中原稀缺。”
白圭的呼吸急促了。海外贸易,这是每个大商人的梦想。
“风险呢?”
“风险是,如果我输了,你们可能会被清算。”赵朔坦然道,“但即使没有我,中行吴他们掌控晋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加税充军——他们要备战,要对付齐国、楚国,钱从哪里来?商人永远是最好捏的柿子。”
白圭沉默了。这是实话。乱世之中,商人如肥羊,谁都想来割一刀。
良久,他起身,深深一躬:“白某愿助将军。盐铁药材,今日就可出城。商贾那边,我去联络。只求将军一件事——”
“说。”
“若将军功成,请立‘商律’,给商人一条活路。”
“我答应你。”
从盐栈出来时,已是午后。赵朔走在人群中,听着市井的议论——有担忧粮价的,有猜测政局的,也有抱怨搜查扰民的。普通百姓不关心谁掌权,只关心能不能活下去。
这让他更加坚定。新政不仅要让国强,也要让民富。
回到陶窑时,墨翟正在试验新做的面具。湿布夹层里填了木炭、甘草、薄荷,戴上后呼吸有些费力,但确实能过滤异味。
“将军,还有一个发现。”墨翟指着桌上的一小块陨铁,“今早检验时,我发现这陨铁除了磁石,还含有一种奇怪的物质——放在火焰中加热,会发出微弱的蓝光。”
赵朔拿起那块陨铁,在烛火上烤。果然,金属表面浮现出澹澹的蓝色荧光,持续三息后熄灭。
“这是什么?”
“不知道,古籍中未有记载。”墨翟困惑,“但根据墨家先师的手札,东海之外有‘夜光石’,夜间自明。或许……是类似的东西。”
徐衍隐瞒的,恐怕不只是陨铁来源。赵朔想起范蠡信中的警告,心中警惕更深。
黄昏时分,赵七带回宫中最新消息:晋厉公醒了,但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中行吴已封锁寝宫,禁止任何人探视。
“另外,中行吴调了两千城防军驻守宫门,范鞅的私兵控制了廷尉府和武库。智徐吾……他带着一百家兵,去了赵府地牢方向。”
终于要动手了。赵朔眼中寒光一闪。
“告诉黑夫,可以开始了。”
“今夜?”
“今夜。”赵朔望向窗外暮色,“第二天要过去了,该给他们送第二份‘礼’了。”
夜色降临,邯郸城再次陷入诡异的平静。
但这一次,平静之下,暗流更急。
而在城南祠堂,中行吴、范鞅、智徐吾又聚在了一起。这一次,三人脸上再没了早上的镇定。
因为他们都收到了第二份“礼”
中行吴收到一包砒霜,附字:“毒人者,人恒毒之。”
范鞅收到一块烧焦的木头,附字:“玩火者,必自焚。”
智徐吾收到一张染血的家谱,智氏历代先祖的名字上,全被打上了红叉。
礼盒的落款处,都画着一只简笔的玄鸟。
赵氏的图腾。
夜风吹过祠堂,油灯剧烈摇晃。
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三只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