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邯郸暗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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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第三日,黄河在望。

赵朔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河水与清澈的海水交汇处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就像这个时代——旧与新,陆与海,宗法与霸术,都在激烈碰撞。

“将军,前面有船队。”亲卫队长黑夫指向北方。

河面上,五艘战船正顺流而下。船体涂着晋国的玄色,但样式老旧,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平底河船。桅杆上挂着两面旗帜:一面是晋国公室的红底金日旗,另一面……是范氏的族徽。

范氏。赵朔眼神微凝。

“让开主航道。”他下令。

快船偏转向西,但那五艘战船却调整方向,直直驶来。在距离三十丈时,为首战船上传出号角声——不是敌袭的急促,而是礼节性的鸣响。

一个身着大夫服饰的中年人站在船首,拱手高喊:“前方可是赵朔将军?下官范氏家臣士皋,奉家主之命,特来相迎!”

范鞅派人来接?赵朔心中警铃大作。范氏与智氏交好,自己扳倒智申后,范鞅表面上保持中立,私下却多次阻挠新政。此次突然示好,必有蹊跷。

“黑夫,让兄弟们戒备,但不要显露。”赵朔低声吩咐,随后朗声回应:“正是赵某。不知范大夫有何见教?”

两船靠舷,士皋通过跳板登上赵朔的快船。此人四十许,面白无须,笑容温和,但眼神飘忽不定。

“赵将军一路辛苦。”士皋躬身行礼,“家主听闻将军从东海归来,特命下官在此等候,邀将军至新田一叙。家主说,有些关于智氏余党的重要情报,需当面告知将军。”

新田是范氏的封邑,离邯郸还有两日路程。这显然是想把赵朔引离自己的势力范围。

“多谢范大夫美意。”赵朔不动声色,“只是君上有召,命我速回邯郸述职。不如这样——请士皋大夫随我同往邯郸,待我禀明君上后,再赴新田拜访范大夫。”

士皋的笑容僵了一瞬:“这……家主的意思是,此事涉及晋国社稷,不宜让太多人知晓。尤其是……”他压低声音,“栾书正卿那边,恐怕有耳目。”

直接挑拨赵朔与栾书的关系。手段拙劣,但有效——如果赵朔真的对栾书有所猜忌的话。

“既如此,更该请范大夫移步邯郸。”赵朔盯着士皋的眼睛,“赵某虽不才,但在邯郸还算说得上话。安全保密之事,自可确保。”

气氛微妙地僵持。

河风呼啸,吹得船帆猎猎作响。黑夫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士皋身后的范氏护卫也微微前倾。

就在此时,下游又出现船影——这次是十艘快船,船体修长,帆上赫然是赵氏的玄鸟旗。

“将军!是我们的船!”了望的水手大喊。

赵朔心中一定。看来邯郸那边已经收到他返程的消息,派人来接应了。

士皋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既然赵将军有要事在身,下官就不勉强了。不过家主还有一言转告:智申虽废,但智氏百年根基未损。智徐吾已秘密联络中行、魏、韩三家,欲在近日发难。望将军……早做准备。”

说完,他躬身退后,返回范氏战船。五艘船调转方向,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将军,他的话可信吗?”黑夫问。

“半真半假。”赵朔望着远去的船影,“智徐吾确实在活动,但联络魏、韩两家?魏氏与我有盟约,韩氏刚倒向我,不可能轻易反水。范鞅这是想让我猜忌盟友,自乱阵脚。”

“那我们还去新田吗?”

“不去。”赵朔转身,“速回邯郸。我有预感,真正的风暴,不在新田,而在邯郸。”

两个时辰后,船队抵达邯郸码头。

让赵朔意外的是,码头上迎接他的不是家臣,而是栾书的儿子栾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

“赵叔。”栾黡用晚辈的称呼行礼,声音沙哑,“父亲病重,请您速往府中一叙。”

赵朔心头一沉。栾书病了?三日前收到的密信还是栾书亲笔,笔力雄健如常。

“何时病的?”

“五天前。突然呕血,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栾黡眼眶发红,“但父亲不肯卧床,每日仍要处理政务。昨日昏厥两次,今早才勉强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见您。”

“带路。”

栾府位于邯郸城西,府邸古朴,没有过多装饰。但今日府外却停着数辆马车——赵朔认出其中一辆有魏氏的族徽,另一辆则是韩氏的。

“魏相和韩起在里面?”他问。

“是。”栾黡低声道,“还有中行吴大夫。他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但父亲说,必须先见您。”

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晋国六大卿族,除了已废的智氏,其余五家的代表都聚集在栾府。这是要摊牌了。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内室。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栾书半卧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月前那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正卿判若两人。

“赵卿……来了。”栾书喘息着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关门,所有人退到三丈外。”

侍从退下,室内只剩下两人。

“正卿,您的身体——”

“不重要。”栾书打断他,眼中突然迸发出锐光,“听着,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智徐吾联合中行吴、范鞅,要在三日后发动政变。他们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在朝会上弹劾你擅权,要求君上削你封地;第二步,如果君上不允,就以‘清君侧’为名,调动私兵围困邯郸;第三步……”他顿了顿,“逼迫君上废黜栾氏正卿之位,由中行吴接任。”

赵朔深吸一口气:“魏氏和韩氏呢?”

“魏相还在摇摆,韩起倾向于你,但不敢公开表态。”栾书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他们都在外面等着,想看我的态度,看你的底牌。”

“正卿希望我怎么做?”

栾书盯着赵朔,许久才缓缓道:“赵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扶持你,甚至容忍你的新政吗?”

赵朔摇头。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栾书望向窗外,“那些人——智申、中行吴、范鞅——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只有家族的私利。他们想的是如何从晋国这头牛身上割下更多的肉。但你……你想的是如何让这头牛变得更壮。”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悲凉。

“可正卿也是卿族。”

“我是,所以我矛盾。”栾书苦笑,“我既要维护栾氏的利益,又要维持晋国不散。这些年,我就像在走钢丝。而现在……我走不动了。”

他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颤抖着递给赵朔。

“这是我的遗书。如果我不幸病故,栾黡会接任家主,但他守不住栾氏的基业。所以……我把它托付给你。”

赵朔展开帛书,越看越惊。上面详细列出了栾氏在晋国各地的封邑、私兵、钱粮库存,以及朝中所有党羽的名单。这是栾氏百年积累的全部家底。

“正卿,这——”

“我只有一个条件。”栾书抓住赵朔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保栾黡一命,给他一个安稳的余生。至于栾氏……你可以全盘接收。用这些资源,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打造你口中的新晋国。”

这是一个老政治家在生命尽头,做出的最后、也是最残酷的抉择——用家族的消亡,换取理想的延续。

“为什么选我?”赵朔问。

“因为你是唯一有可能赢的人。”栾书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智徐吾他们背后,有楚国的支持。芈昭承诺,只要他们掌控晋国,楚国就割让三城,并开放商路。而你背后……有什么?”

赵朔想起舟城的飞鱼船,想起陨铁剑,想起徐衍口中的海外世界。

“我有未来。”他缓缓说。

栾书睁开眼睛,笑了:“那就去证明吧。外面那些人,等着看你我的底牌。现在,把我的‘遗书’给他们看——不是全部,只露出封邑和私兵的部分。让他们知道,栾氏的力量,现在站在你这边。”

“这会加速他们的行动。”

“那就加速。”栾书眼中闪过最后一丝锋芒,“三天太久了,我可能活不到那时。让他们明天就动手,在我死之前,我要看到这场闹剧的结局。”

赵朔明白了。栾书是要用自己的死,来为这场政变画上句号——一个有利于赵朔的句号。

“正卿……”

“去吧。”栾书挥手,“记住,政治不是请客吃饭。你要赢,就要比所有人都狠,比所有人都快。”

赵朔躬身,深深一礼。这一礼,敬的不是正卿的权位,而是一个老人在时代洪流中,最后的选择与坚守。

走出内室时,栾黡迎上来,眼中含泪。

“父亲他……”

“令尊是真正的国士。”赵朔拍拍年轻人的肩,“栾黡,从今日起,你搬来赵府住。在我府上,没人能动你。”

回到前厅,魏相、韩起、中行吴三人都站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赵朔手中的帛书。

“三位久等。”赵朔在主位坐下,将帛书放在案上,“正卿有话:晋国正值多事之秋,望诸位以社稷为重,精诚合作。”

“正卿身体如何?”中行吴率先发问,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如刀。

“太医说需要静养,但无大碍。”赵朔澹澹道,“正卿已将部分事务托付于我。这是栾氏在邯郸周边的三处封邑,以及两千私兵的调度权。”他故意将帛书展开一角,露出那些内容。

魏相和韩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栾书这是把宝全押在赵朔身上了。

中行吴的脸色则阴沉下来。他显然没料到栾书会如此决绝。

“赵大夫年轻有为,正卿托付得人。”中行吴皮笑肉不笑,“只是国政大事,还需从长计议。三日后朝会,我等再详谈如何?”

他在试探,看赵朔知不知道三日后的计划。

“何必等三日?”赵朔直视他,“我看,明日朝会就可商议。正好,我从东海带回了一些新式兵器的图样,想在朝会上呈给君上,请诸位共同品鉴。”

这句话里藏了两层意思:一是打乱了对方的计划,二是暗示自己有新的武力倚仗。

中行吴眼神闪烁,最终拱手:“那就明日朝会。告辞。”

他率先离开,脚步匆匆。

魏相犹豫片刻,上前低声道:“赵大夫,智徐吾昨天来找过我。他许下的条件……很诱人。但我更想知道,你能给出什么?”

“我能给出的,不是一座城、一片地。”赵朔说,“而是一个更强的晋国,一个让魏氏子孙可以昂首挺胸的时代。魏大夫,你是要眼前的蝇头小利,还是要百年基业?”

魏相沉默良久,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最后剩下韩起。这个年轻人直接说:“赵叔,我父亲让我全力支持你。韩氏的三千私兵,随时听候调遣。”

“多谢。”赵朔看着他,“但我要的不是私兵,而是新政在韩氏封邑的推行。你回去告诉韩伯:三个月内,我要看到韩地的矿场全部改用焦炭炼铁,农税按邯郸新制减三成。能做到吗?”

韩起一愣,随即正色:“能。”

“那就去做。”

送走所有人后,赵朔回到书房。黑夫已经在等候,桌上摊着邯郸城的布防图。

“将军,刚收到淮泗消息。”黑夫递上新的战报,“舟城水师昨日突袭成功,焚毁齐国补给船十五艘。但田乞反应很快,今天上午用霹雳火轰开了偃的一处防线,双方在泗水东岸激战,伤亡都很大。”

“舟城水师损失如何?”

“沉没三艘,重伤五艘,但徐衍本人无碍。他传话说,需要更多猛火油和床弩。”

赵朔揉着太阳穴。淮泗在流血,晋国在动荡,海外还有强敌虎视眈眈。每一处都需要资源,需要精力,需要决断。

他展开栾书给的帛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和数字。这是足够改变晋国格局的力量,但也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黑夫,让黑潮军连夜进城,秘密接管邯郸四门。”

“那城防军那边……”

“就说奉正卿之命,加强城防。”赵朔眼中闪过寒光,“另外,派人盯紧智氏府邸、中行府、范府。有任何异动,立即回报。”

“诺!”

黑夫领命而去。

赵朔走到窗前,夜幕下的邯郸城灯火稀疏。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今夜过后,或许将彻底改变。

他想起了舟城的海,想起了陨铁剑的星纹,想起了徐衍说的“更大的风暴”。

那就让风暴来吧。

他握紧拳头。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他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成为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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