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十万石粮食是在一个阴沉的早晨运抵邯郸的。
车队绵延三里,载粮的牛车吱呀作响,压过刚刚解冻的泥路,留下深深的车辙。领队的是个面色黝黑的楚军司马,自称姓景,是芈昭的副手。他在城门前下马,将一份帛书递给守将:“奉芈大夫之命,送粮至邯郸。请赵卿验收。”
赵朔亲自登上城楼。看着那些满载的麻袋,他心中并无喜悦,反而升起一股警惕。楚国人的效率太高了,从谈判到运粮,只用了二十天。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楚国在晋国境内有成熟的运输网络;第二,他们对这次合作势在必得。
“开袋验粮。”他下令。
士卒随机抽检了二十袋。稻米颗粒饱满,是新收的晚稻,确实没有掺沙掺劣。但就在检查第二十一袋时,一个年轻士卒忽然惊呼:“主上!袋底有东西!”
赵朔快步下城。那袋稻米被倒空后,麻袋内衬上赫然缝着一层薄薄的牛皮,牛皮上用朱砂画着地图——是邯郸周边的地形图,标注着粮仓、军营、工坊的位置,甚至还有几条秘密通道。
景司马脸色骤变:“这、这不可能!粮食从郢都出发时,我亲自监督装袋……”
“那就是路上被人动了手脚。”赵朔澹澹道,“或者,芈大夫还有事瞒着我?”
他让猗顿将所有麻袋全部拆开检查。结果在三百袋粮食中,发现了十七袋夹带私货:除了地图,还有密信用的小竹管、特制的火镰、甚至几包颜色诡异的粉末。
公输羊检验了那些粉末,神色凝重:“主上,这是‘石脂’的提炼物,燃点极低,遇火即爆。若混在粮食中入库,一旦粮仓起火……”
后果不堪设想。
赵朔看向景司马。这位楚军将领已经跪倒在地,汗如雨下:“赵卿明鉴!末将确实不知!出发前芈大夫只交代速运速达,沿途不得开袋检查……”
“芈昭现在何处?”
“应该……应该在新绛。”
赵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吧。我相信你不知情。”
景司马愕然抬头。
“因为如果你是知情者,就不会露出那么明显的破绽。”赵朔示意士卒扶他起来,“芈昭是何等精细之人?若真要在我粮仓里埋火种,怎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法?还让你这个一脸正气的人带队,生怕我不起疑?”
“那这是……”
“嫁祸。”赵朔缓缓道,“有人不希望楚晋合作,所以在粮食里做了手脚。既能让赵国对楚国起疑,又能借我的手除掉芈昭这个对手。一石二鸟。”
猗顿恍然大悟:“齐国?田无宇?”
“不一定。”赵朔摇头,“也可能是晋国内部的某些人。毕竟,希望我树敌越多越好的人,可不少。”
他让公输羊将那些可疑物品全部收好,然后对景司马说:“粮食我收了,替我谢过芈大夫。另外,转告他:我赵朔答应的事,不会因为这点小把戏就反悔。但让他也查查,身边是不是有不该有的人。”
景司马深深一躬:“赵卿胸怀,末将佩服。此话一定带到。”
车队入城,粮食入库。赵朔特意命人在粮仓外挖了防火沟,增派三倍守卫,昼夜巡视。
处理完这些,已近黄昏。赵朔回到书房,还没坐稳,门外又传来急报——这次是淮泗的偃,用信鸽送来的密信:
“齐水师前锋三十船已出即墨,三日内必至淮泗口。舟城范蠡遣五船助我,但杯水车薪。请将军速决。”
短短几行字,却让赵朔眉头紧锁。
田无宇动手了,比预想的还快。而且只派三十船前锋,显然是试探——试探偃的实力,试探楚国是否会援手,也试探赵朔的反应。
“主上,要不要调黑潮军南下?”猗顿问。
“来不及。”赵朔走到地图前,“邯郸到淮泗,陆路八百里,大军至少要走半个月。而且……我们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一动,就中计了。”赵朔手指点在地图上,“你看,田无宇的水师主力还在即墨。他派三十船来,就是诱饵。若我调兵南下,齐国主力就会北上,直扑邯郸。若我不动,他就吃掉偃,控制淮泗。无论怎么选,他都占先手。”
“那怎么办?”
赵朔盯着地图良久,忽然说:“传令给偃:放弃淮泗口,退守内河。”
“什么?”猗顿大吃一惊,“淮泗口是咽喉要地,一旦放弃,齐国水师长驱直入……”
“我要的就是他们长驱直入。”赵朔眼中闪过冷光,“淮泗内河水道复杂,暗礁浅滩密布,大船难以施展。偃熟悉地形,可以节节阻击。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划过一条支流:“这里,泗水与沂水交汇处,河道最窄,两岸多山。公输先生的新式床弩,不是造好了吗?”
猗顿眼睛一亮:“主上的意思是……”
“运五十架床弩过去,装在两岸高地。”赵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等齐国战船进入射程,铁钩锁船,岸上伏兵齐出。我要让田无宇这三十条船,有来无回。”
“可床弩沉重,运输需要时间……”
“走水路。”赵朔果断道,“拆解装船,顺漳水入黄河,再转泗水。我算过,昼夜兼程,五日可到。偃只要守住五天,就是大功一件。”
“那楚国那边……”
“照实说。”赵朔冷笑,“告诉芈昭,他的水师可以动了。但记住——只准在外海游弋,牵制齐国主力,不准进内河半步。若楚船敢越界,床弩不认人。”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整个邯郸机器开始运转。
夜色渐深时,公输羊亲自带着匠人们拆卸床弩。这些精密器械拆解后,每个部件都用油布包裹,装进特制的木箱。一百名精选的弩手随行,他们将在目的地重新组装,并操作这些杀器。
赵朔送他们到码头。临行前,他对领队的校尉说:“到了淮泗,一切听偃将军指挥。但若楚国有异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校尉捶胸:“主上放心!弩在人在!”
船队趁着夜色出发,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河道中。
赵朔站在码头上,河风吹得衣袂翻飞。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猗顿。
“主上,还有一事。”猗顿低声说,“新绛传来消息,公子雍在圈禁中……死了。”
赵朔勐地转身:“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但看守的士卒私下说,昨夜有人潜入,今早公子雍就没了气息。现场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公子雍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赵朔闭上眼睛。芈昭、田无宇、还有晋国内部那些看不见的手,正在同时出招。而他的每一步,都必须踩准。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已经在查了。但恐怕查不出什么。”猗顿声音更低了,“还有……赵庄姬长公主的儿子,也就是您的表弟,昨夜失踪了。”
赵朔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子时。侍从早上送饭时发现人不见了,房里留了一封信。”猗顿递上一张帛书。
赵朔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欲见赵婴,三日后太行径。”
没有落款。
但意思很明白:用中行吴,换赵朔表弟的命。
“好手段。”赵朔将帛书攥紧,“知道我重情,就拿我亲人开刀。知道我追捕中行吴,就拿他当筹码。这一局……布得真妙。”
“主上,太行径那边……”
“告诉黑夫,停止围困,放出一条路。”赵朔转身往回走,“但只在明面上放。暗地里,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撒出去。我要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盘,是谁能把楚国、齐国、晋国逃亡贵族,甚至我的家事,都串在一起。”
“您怀疑有更大的势力?”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朔脚步不停,“芈昭是棋子,田无宇是棋子,中行吴、公子雍都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没露面。”
他走进书房,点亮所有的灯。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被照得通明,从晋国到楚国,从齐国到秦国,每条河流、每座城池、每条道路,都清晰可见。
而在这些已知的势力之外,似乎还有一片空白区域——那是东海,是百越,是更远的未知之地。
范蠡在那里。
舟城在那里。
还有多少未知的势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中原?
赵朔提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在这个问号旁边,画了一把剑。
剑锋所指,正是邯郸。
夜还长。
而棋局,才刚刚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