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邯郸春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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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的春天来得比新绛早。

冰雪初融,漳水开始解冻,浮冰撞击着新修的码头,发出沉闷的响声。赵朔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新开垦的田野。农夫们赶着牛,在刚刚翻过的黑土里播下第一季粟种。更远处,新建的村落炊烟袅袅,那是安置矿工家属和退役士卒的地方。

“主上,春耕已开六成。”猗顿捧着一卷账册,“按新税制,今年预计可收粮四十万石,比去年增三成。但问题是……种子不够。”

“从国库调。”

“调过了,还是不够。”猗顿苦笑,“新开垦的土地太多,又有大批流民来投。现在邯郸周边,人口已从去年的八万户增至十二万户。人多了是好事,可嘴也多。”

赵朔眉头微皱。人口暴增是推行新政的结果——废除奴隶制、减税、分田,让周边封邑的佃农纷纷逃亡,投奔邯郸。这本是计划中的事,但增速确实超出了预期。

“齐国那边……”他忽然问。

“齐国粮价平稳。”猗顿明白赵朔的意思,“但田无宇似乎察觉了我们的意图,开始限制粮食出口。楚国倒是可以买,但价格比齐国高三成,还要走陆路,运费惊人。”

“那就从秦国买。”赵朔果断道,“嬴渠梁不是在陇西吗?那边地广人稀,粮食应该有余。”

“秦国的粮……”猗顿犹豫,“质量差些,多是杂粮。”

“能填饱肚子就行。”赵朔转身下城,“另外,派人去淮泗,问问偃那边能不能从海上搞到粮食。舟城与百越有贸易,稻米应该不缺。”

两人走下城墙时,正好遇见公输羊。这位匠师满脸兴奋,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主上!成了!”

“什么成了?”

“焦炭!”公输羊将那块黑色物体递过来,“用深层矿脉的石炭,隔绝空气干馏,得此物。燃烧温度比普通石炭高五成,而且烟少。用来炼铁,钢的品质还能再提升!”

赵朔接过焦炭,入手沉实,断面有金属光泽。他眼睛一亮:“产量如何?”

“目前一炉石炭能出三成焦炭,还在改进。”公输羊搓着手,“另外,新式床弩已经造出十架,就在城北靶场。主上要不要去看看?”

“去。”

靶场设在一片荒滩上,临着漳水支流。十架巨大的床弩一字排开,每架都需要五名士卒操作。弩臂是用复合竹木胶合而成,绷着特制的牛筋弦。最奇特的是弩箭——那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一支支带铁钩的长矛,矛尾连着粗实的麻绳。

“试射。”赵朔下令。

公输羊亲自指挥。士卒们转动绞盘,将弩弦拉开,扣在扳机上。一支长矛被放入滑槽,矛头的三爪铁钩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放!”

扳机扣动,弩弦回弹的巨响如霹雳。长矛破空而去,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二百步外,准确命中了一艘作为靶船的旧船。铁钩深深嵌入船板,尾部的麻绳瞬间绷直。

“好!”赵朔忍不住喝彩。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公输羊眼中闪着光,“主上请看——”

他示意继续。第二架、第三架床弩接连发射,长矛从不同角度命中靶船。当第四支长矛射出时,矛尾带的不是麻绳,而是一条铁链。

铁链长矛命中船身,铁钩自动张开,牢牢锁死。士卒们开始转动绞盘,铁链渐渐收紧。靶船在河面上摇晃,被硬生生往岸边拖动。

“这是……擒船弩?”猗顿惊呆了。

“正是。”公输羊自豪道,“有了这个,齐国那些铜皮战船再厉害,只要被钩住,就休想脱身。我们在岸上,他们在水上,拖也能拖垮他们!”

赵朔走到河边,看着被拖到浅滩的靶船。铁钩已经将船板撕开一个大洞,河水正汩汩涌入。

“造一百架。”他说。

“一百架?”公输羊吓了一跳,“主上,这造价……”

“钱不是问题。”赵朔看向东方,那里是齐国方向,“田无宇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在他动手之前,我们要把漳水、黄河沿岸所有要地,都装上这种床弩。”

他顿了顿:“另外,造一种小型的,可以装在船上。偃的水师需要这个。”

“诺!”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官道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尘土,见到赵朔,滚鞍下马:“主上!黑夫将军急报!”

赵朔接过沾着汗渍的帛书。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追中行吴至太行径,其残部百人据险而守。然昨夜发现蹊跷——有楚人装束者从山道送补给入寨。末将疑中行吴已投楚,故未强攻,请主上定夺。”

太行径,是晋国通往楚国的要道之一。中行吴逃往那里,本就在意料之中。但楚人这么快就接应上,说明……楚国早就布好了这条线。

“芈昭。”赵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三日前还在新绛吊唁的楚国使臣,动作可真快。

“传令黑夫:围而不攻,切断所有通路,但不要动手。”赵朔将帛书递给猗顿,“另外,派人去新绛,查查芈昭现在在哪,见了谁。”

“主上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赵朔翻身上马,“楚国要插手晋国内乱了。中行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范氏残余、公子雍的党羽,甚至……其他对我不满的贵族,都可能成为楚国的棋子。”

他勒马转向邯郸城方向:“回府。该会会这位楚国使臣了。”

当日下午,邯郸赵府。

芈昭如约而至。他依然穿着楚国使臣的礼服,宽袖博带,头戴玉冠,举止优雅得无可挑剔。见到赵朔时,他躬身长揖,姿态完美。

“赵卿别来无恙。闻邯郸新政如火如荼,特来瞻仰。”

“芈大夫客气。”赵朔在主位坐下,示意对方入座,“邯郸小邑,比不得郢都繁华,让大夫见笑了。”

侍女奉上茶。芈昭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轻轻转动盏身,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

“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他微笑道,“但赵卿可知,楚国人喝茶,喜欢加一味东西。”

“哦?加什么?”

“盐。”芈昭抬眼,“楚地湿热,盐能祛湿。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所以楚人到了中原,喝什么茶都觉得寡淡——不是茶不好,是习惯不同。”

赵朔听出了弦外之音:“芈大夫是在说,楚人的规矩,不适合晋国?”

“非也。”芈昭放下茶盏,“我是想说,规矩都是人定的。适合的,就是好规矩;不适合的,就该改。就像赵卿在邯郸推行的新政,在有些人看来是离经叛道,在我看来……却是顺应时势。”

这话说得漂亮,但赵朔不敢掉以轻心:“芈大夫专程来邯郸,不会只是为了夸我的新政吧?”

“自然不是。”芈昭正色道,“我奉楚王之命,来与赵卿谈一桩合作。”

“楚晋世代为敌,有什么可合作的?”

“敌人也可以变成朋友,就看利益够不够大。”芈昭身体前倾,“齐国田无宇正在扩建水师,意图控制渤海。一旦得逞,北可威胁燕国,西可封锁晋国出海口,南可压制淮泗。这对楚、晋都不是好事。”

赵朔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楚王提议:楚、晋联手,遏制齐国。”芈昭眼中闪过精光,“楚国从南线施压,牵制齐国陆军;晋国……或者说赵卿,从西线牵制。必要时,楚国水师可以北上,与赵卿的海上力量夹击齐国水师。”

“海上力量?”赵朔笑了,“芈大夫说笑了,晋国哪有什么海上力量。”

“淮泗的偃,舟城的范蠡,不都是赵卿的助力吗?”芈昭澹澹道,“明人不说暗话。田无宇已经盯上淮泗了,三个月内必有一战。偃那三千水卒,五十条船,挡不住齐国水师。但若加上楚国水师,胜负就难说了。”

赵朔沉默。

芈昭说的都是实情。田无宇确实在集结水师,偃的求援信三天前就到了。但和楚国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楚国想要什么?”赵朔终于开口。

“很简单。”芈昭竖起一根手指,“齐国退出淮泗后,楚国要淮泗以南的土地。淮泗以北,包括舟城,归晋国。”

“范蠡会同意?”

“范蠡已经同意了。”芈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舟城使者给我的密信。范蠡说,只要保住舟城不被齐国吞并,他愿意承认晋国……或者说赵卿的宗主权。”

赵朔接过帛书。确实是舟城的印鉴,范蠡的笔迹他也认得。但内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将帛书放在案上。

“当然。”芈昭起身,“但我提醒赵卿,时间不等人。田无宇的水师,最迟下个月就会动。届时若没有楚国援手,偃必败,舟城危矣。而齐国控制了淮泗和渤海,下一个目标……”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送走芈昭后,赵朔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猗顿悄声走进:“主上,查清楚了。芈昭离开新绛后,确实绕道去了太行径方向。我们在中行吴残部附近的眼线回报,昨天有一队楚人进了山寨,带了不少粮食和兵器。”

“还有呢?”

“还有……”猗顿犹豫,“公子雍被圈禁的府邸,昨夜有陌生人出入。守军说是送菜的,但送菜的不该走后门,更不该在子时。”

赵朔闭上眼睛。

芈昭,中行吴,公子雍,田无宇……这些名字在他脑中盘旋,渐渐连成一张网。

一张将他,将晋国,甚至将整个中原都笼罩进去的大网。

“主上,楚国人的提议……”

“是陷阱。”赵朔睁开眼睛,“但也是机会。”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淮泗的位置:“田无宇要打偃是真的,楚国想插手也是真的。但楚国的目的不是帮我们,而是趁乱取利。等齐国和偃两败俱伤,楚国水师就会以‘调解’为名进驻淮泗,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

“那我们……”

“将计就计。”赵朔眼中闪过冷光,“答应芈昭,但提条件:楚国水师必须在齐国水师主力出动后才能北上,而且只能驻在外海,不得进入内河。另外,要楚国先送十万石粮食到邯郸——就说军粮不足,无法出兵牵制齐国。”

“芈昭会同意吗?”

“他必须同意。”赵朔冷笑,“因为他真正的目标不是淮泗,而是让我放松警惕,好让中行吴、公子雍那些人在晋国内部动手。粮食一到,我们就有了主动权。至于楚国水师……等他们来了,我自有办法应付。”

暮色四合,书房里点起了灯。

赵朔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晃,时大时小,变幻不定。

就像这战国的局势,瞬息万变。

但有一点不变: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别人多想一步,多备一手。

窗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而新的博弈,也已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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